灵柩被缓缓抬入地宫。
林家人跟在后面,甬道里的长明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投在墙壁上,和那些浮雕重叠在一起。
灵柩被缓缓放置在须弥座上。
那一刻,好像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僧人不再诵经,礼生不再唱礼,连山间的风都像是忽然止住了。
享殿里只剩下长明灯轻微的噼啪声,和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呼吸。
林栋走到灵柩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棺盖。
棺盖上的九龙锦缎已经被取下了,露出楠木本身的纹理——没有温度的木头,却因为打磨得极为光滑,摸上去竟有一种微微的温润感。
他把掌心贴在上面,贴了很久。
“淡儿,”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灵柩能听见,“你小时候怕黑。爹在你书房里多点了一盏灯,你就睡得安稳了。现在这里也有灯,长明灯,百年都不会灭。你别怕。”
他的手指在棺盖上缓缓抚过,像是当年抚过儿子熟睡时的额头。
“你小时候还怕冷。苏州的冬天湿冷,这个地宫,是山里头,冬暖夏凉。石台下面铺了地龙,冬天不会冷。”
“你小时候最怕一个人。娘去庙里烧香,你都要跟着去。现在……现在爹娘不能在这儿陪你。但你放心,爹以后让咱们家人都搬来这里,挨着你。你不会是一个人。”
说完这些话,林栋没有再看灵柩一眼。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再也走不出这座地宫了。
崔夫人是被林泽和唐蔓架着进来的。
她的腿已经完全软了,几乎是被人拖着在走。可当她看到那方灵柩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搀扶,跌跌撞撞地扑到石台前,张开双臂抱住了灵柩的一角。
“淡儿——!”
她把脸贴在棺盖上,像是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
“娘来了……娘在这儿……娘不走……”
林泽和林涵同时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母亲,想把她拉开。
可她的手像是长在了棺材上,怎么都掰不开。
最后是林栋走过来,弯下腰,在妻子耳边说了一句话。“夫人,别吓着淡儿,让他九泉之下不安心。”
崔夫人的手慢慢松开了,同时失去的还有她的精神。
黛玉是最后一个离开地宫的。
她让所有人都先走。
三位皇子代天子致祭之后便退出了地宫,林栋和崔夫人被林泽唐蔓搀扶着离开了,林清架着已经走不动路的周维也出去了,苏州的官员们在赞引的引导下鱼贯而出。
连地宫门口等候的石匠都有些不耐烦了,探头往里看了好几次——按规矩,他们需要在所有人退出后立即封闭墓道,这是钦天监择定的吉时,不能拖延。
但黛玉不走,没有人敢催她。
她是公主,是护国公临终前托付给皇上的侄女。
地宫里很安静。
长明灯的火焰在羊脂白玉的灯盏里轻轻摇曳,将壁上浮雕的影子投在穹顶,晃晃悠悠的,像是那些图景活了过来。
黛玉跪在灵柩前的石台上,“二叔,曦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您给我开的路,我会好好走下去的。”
黛玉说完,给林淡最后磕了三个头,这才从地宫出去。
黛玉走出地宫的时候,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斜阳从灵岩山的山脊上漏下来,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淡金色。
享殿前的神道上,送葬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林家的亲族和几位还在等候的官员。
三位皇子已经先行下山,他们在苏州的使命已经完成,明日一早便要乘船回京复命。
石匠们在黛玉走出地宫后便开始了最后的封墓。
巨大的太湖石被绞盘吊起,一块一块嵌入墓道的拱门,糯米灰浆填满石缝,一层一层,直至整个墓道被封得严丝合缝。
最后一块封石落下的那一刻,天空忽然飘起了雨丝。
那是极细极细的雨,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只看见斜阳里无数细小的金丝,从天而降,落在享殿的瓦面上,落在石牌坊的额头上,落在神道两侧的松柏枝叶上。
林栋抬起头,望着那阵太阳雨,怔了许久。
“太阳雨,下不大。”他对身旁的林泽说,声音很平静,“你弟弟小时候,最喜欢在太阳雨里跑。我说会淋湿的,他说不怕,太阳雨淋不病。”
他说完,嘴角忽然浮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笑,“这孩子,从小就倔。”
雨很快就停了。
斜阳重新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封好的墓门上。
那块太湖石的拱门,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堵无缝的石墙,只留下门楣上那四个字:天人永隔。
雨后的石墙湿漉漉的,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光,那四个字被雨水浸过,墨色更深了,深得像要嵌进石头里。
林家的人开始陆续下山。
林栋走在最后,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墓门前一直拖到神道的尽头。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背对着那方已经永远封闭的石墙,说了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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