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宁川市,回到妈妈身边,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甚至可以说是倒带,倒回了某个看似平静,实则内里早已换了乾坤的从前!
部队大院的起床号、训练场的口号声、枪械分解组合的金属摩擦声、战友间肆无忌惮的玩笑打闹……所有这些构成了我过去八年生命背景音的喧嚣,在踏上宁川土地的那一刻,被骤然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清晨老街的熙攘,是“妈妈水饺”门口风铃的叮当,是烤箱定时器清脆的“叮”声,还有妈妈带着吴侬软语口音的、永不停歇的忙碌脚步声……
我的归来,并非荣归故里,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撤退!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我一个人,提着简单的行囊,站在那扇熟悉的、挂着“妈妈水饺”招牌的玻璃门前,像个迷路的孩子,近乡情怯,脚步沉重得如同灌满了莱芒湖底的淤泥。
妈妈冲出来,那个水桶掉地的哐当声,仿佛是我内心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
她扑向我,拳头砸在我左肩,不重,却带着八年积攒的担忧、恐惧和失而复得的怨怼……每一句带着哭腔的埋怨,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我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瘦削肩膀的颤抖,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那一刻,所有的坚强、所有在战场上磨砺出的硬壳,都在母亲滚烫的眼泪中融化、剥落……我只是她的女儿,一个让她担惊受怕了太久的不孝女!
然而,在那极致的情感宣泄中,我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一丝异样。
街对面巷口的阴影里,好像有个人影,阴鸷地朝着我们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感觉转瞬即逝,等我下意识想转头看清时,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起的几片落叶!
『是错觉吗?是刚经历巨大情绪波动后的神经敏感?还是……莱芒湖那场噩梦的余烬,并未完全熄灭?』
我甩甩头,将这点不安强行压下。
『我不能再让妈妈担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努力让自己融入这看似平淡的生活。
白天,我在“妈妈水饺”和旁边的“老巷口烘焙店”之间穿梭。
帮妈妈和面、调馅、包饺子,学着辨认烤箱的温度,给面包刷蛋液,给蛋糕裱花……我的右手,生活自理无碍,拿菜刀切菜、端盘子、算账找零,甚至揉面,都勉强能应付。
但只要一尝试去握那些需要精密控制的东西,比如裱花袋,比如……枪,手指就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腕处会传来一种深层的、绵延无力的酸软。
有一次,妈妈让我试着给一个生日蛋糕写上“生日快乐”四个字。
我拿起裱花袋,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精神!
可笔尖触到奶油的那一刻,手指的颤抖让那个“生”字歪歪扭扭,像一条垂死的虫……我不信邪,想再试,结果力道一偏,一小坨奶油溅了出来,破坏了整个蛋糕侧面初步抹好的平整。
妈妈赶紧接过我手里的裱花袋,温和地笑着说:“没事没事,我来就好,你去看看锅里的水开了没。”
她眼里的心疼和小心翼翼,比任何责备都让我难受。
我沉默地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水泡,蒸汽氤氲中,我仿佛又看到了莱芒湖上空弥漫的硝烟,听到了奥托·克莱因那疯狂的笑声,感受到了子弹擦过脸颊的热风,还有雷玥倒下去时,那声压抑的闷哼……
夜晚,才是真正属于噩梦的领地。
白天的忙碌和刻意维持的平静,在夜深人静时土崩瓦解……
几乎每一个夜晚,我都会重新回到莱芒湖城那个废弃的工厂!奥托·克莱因那张扭曲的脸在黑暗中放大,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非人的光芒……冰冷的金属触感,火药爆炸的灼热,血肉被撕裂的痛楚,还有雷玥腿上绽开的血花……
一切都在梦中无比清晰,甚至比现实经历时更加逼真!
我常常在一种窒息的恐惧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疯狂擂鼓,右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抓枕边并不存在的配枪,却只摸到空荡荡的床单和因无力而微微痉挛的手指。
每一次惊醒,都需要在黑暗中静坐很久,听着窗外宁川市寂静的夜声,感受着身边母亲平稳的呼吸,才能慢慢确认自己已经离开了战场,回到了“安全”的家。
可这种“安全”,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李叔叔和部队领导的劝退话语,时常在耳边回响。
“月桐啊,别勉强自己了。”
“你妈妈不容易,回去好好陪陪她。”
他们说得都对,理性上我完全接受!
可情感上,那种被连根拔起、抛离既定轨道的失落与不甘,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这种情绪,我在雷玥的眼睛里也看到过!
那次在小操场边的告别,她坐在轮椅上,看着场上生龙活虎的新兵们,眼神里的落寞和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我们互相祝福“都要好好的”,可这“好”的定义,对于我们这两个曾经翱翔于风暴中心的鹰隼来说,究竟是什么?是像现在这样,在柴米油盐中消磨掉所有的锐气,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中试图遗忘过去的伤疤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