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初冬,上海。
阴沉的天空如同浸透了脏水的抹布,低低地压在黄浦江两岸林立的、尚未完全褪去旧时代印记的建筑上。空气湿冷刺骨,混杂着江水的腥气、煤烟味和一种属于大都市特有的、焦灼不安的气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沉默矗立,黄浦江上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呜咽着向东流去。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躁动,如同即将沸腾前的死水,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悄然弥漫。
物价!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价格闯关”的政策号令下,疯狂地奔腾!粮票成了废纸,猪肉价格一天一个样,肥皂、火柴、甚至最普通的白布,都被抢购一空!百货商店的柜台如同被蝗虫啃噬过,空空如也。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龙,人们攥着存折,脸上写满了恐慌,试图在货币变成废纸前取出那点可怜的积蓄。抢购!囤积!挤兑!整个社会像一座被点燃的火药桶,随时可能轰然炸裂!
而在这片混乱与恐慌的汪洋中心,一栋崭新、却带着几分生硬现代感的建筑,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无声地吞吐着足以令整个国家经济都为之震颤的恐怖能量——上海证券交易所。它的大门紧闭,但里面,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更血腥的战争,正进入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国债期货交易厅。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如同恶魔的巨眼,悬挂在交易大厅的正前方。上面翻滚着令人眼花缭乱、却又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曲线。红绿交错的K线图如同垂死巨兽痉挛的血管,剧烈地跳动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味、烟草味、廉价香水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了贪婪与绝望的疯狂气息。
交易池内,人声鼎沸,如同沸腾的油锅!数百名穿着红、黄马甲的交易员,如同陷入癫狂的角斗士,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他们的脸上扭曲着各种表情:狂喜、狰狞、绝望、歇斯底里!报价声、成交声、咒骂声、甚至隐约的哭喊声,汇成一股震耳欲聋、足以摧毁理智的声浪洪流,在冰冷的大理石墙壁间疯狂撞击、回荡!
“327!买进!1000手!现价!”
“抛!全抛!327!有多少抛多少!”
“疯了!都他妈疯了!”
“顶住!给老子顶住!”
焦点,只有一个代号:“327”—— 对应1992年发行的三年期国库券期货合约。它是这个疯狂赌局的核心筹码,是无数人命运的风暴眼!
我穿着最不起眼的深灰色夹克,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站在交易大厅二楼的环形走廊边缘。冰冷的大理石栏杆硌着手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目光穿透下方那片沸腾、扭曲、如同地狱绘卷般的人间炼狱,精准地锁定在电子屏上那个疯狂跳动的数字——327合约的即时价格。
132元。133元。135元!138元!……
它在飙升!以一种完全违背基本面、近乎失控的疯狂态势,向上猛冲!如同一条被无形巨手拽向天空的毒龙!多头(看涨方)的狂欢呐喊震耳欲聋!空头(看跌方)的惨叫声被淹没在声浪之下。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几乎要碾碎胸腔!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疯狂嘶吼,眼前是扭曲变形的贪婪面孔,鼻腔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汗臭。前世恒远资本崩塌时那种冰冷彻骨的绝望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几乎要让我窒息。
但我不能倒下!星火电子的生死,东河新区那片承载着“芯”梦想的巨大地基坑,数千名工人的饭碗,所有被三井扼住喉咙的屈辱和愤怒……都压在这一注上!
信息差!这是我唯一的武器!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翻涌、碰撞、重组。这场被后世称为“327国债期货事件”的金融风暴!多空双方的终极对决!政策面的突然转向!那个将空头彻底打入地狱、引发中国金融史上最大惨剧的……最后交割日!
“陈总!” 李卫国和王强一左一右护在我身边,脸色煞白,汗水浸透了他们廉价的西装内衬。王强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李卫国的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紧张。下方交易池里的疯狂景象,对他们而言如同末日降临。他们不懂那些复杂的K线图,不懂什么多空博弈,但他们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足以将人撕碎的毁灭性力量!那是比省城工地爆炸、比三井围剿更令人绝望的深渊!
“默哥…这…这还能行吗?” 王强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被下方的声浪吞没,“价格…价格还在涨!涨疯了!我们…我们可是押了全部身家做空啊!”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价格涨得越高,陈总的眼神反而越亮,那是一种近乎非人的、燃烧着冰焰的冷静。
做空!我们倾尽星火电子最后一丝元气,加上王建国主任顶着巨大压力从省工行拆借出的、如同火药桶般的短期高息资金,全部化作了327合约上的巨额空单!赌的就是价格会暴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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