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血从她额角滑下，经过眉骨，坠落在地。
林夕的视线黏在那道天缝上。它像一张被撕开又未完全裂透的皮，边缘泛着暗红，内部蠕动的膜不断重组，有东西正试图挤出来。手臂撑在碎石上，指尖发麻，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鼻腔里有铁锈味，喉咙干得说不出话。不能再等，肌肉不听使唤，连眨眼都费力。
一道光波自她身后升起。
环形的淡蓝色波纹贴着地面扩散，掠过作战服下摆，扫过脚边凝固的血迹。她没有回头，源码之眼捕捉到代码流的转向——紊乱的数据开始逆向回旋，形成封闭的逻辑圈。不属于她的指令，也不是系统原生协议。
“别动。”
苏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而稳。
“我锁住了夹层。”
林夕的视野边缘开始扭曲。废墟的轮廓变得模糊，头顶的裂缝像被水浸过的纸张晕染开来。身体一轻，突然失去了重量，整个人被抽离了实体。想抬手确认，动作迟滞了半拍——现实的时间流速在这里慢了下来。
她站在一片无重力的空间里。
四周漂浮着半透明的数据流，缓缓旋转，如同星河环绕。远处能看到现实世界的残影：倒塌的楼宇静止在崩塌的瞬间，火焰凝固成橙红色的条状物，人群定格在奔跑的姿态。那些画面像被冻结的记忆片段，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源码之眼自动激活。没有强光，没有刺痛，一串串原始代码从两界交错处浮现。蓝绿色的字符在空气中流淌，清晰可读。现实层的控制指令正在延迟加载，每一条命令的执行周期被拉长了0.7秒。
“这里能削弱游戏的控制力。”
苏瑶走到她身旁，双手垂在身侧，掌心向上，像托着某种无形的东西。
“我把规则改写了，暂时把战场转移到虚拟与现实的交界域。系统在这里反应不过来。”
林夕终于能开口。
“你……怎么做到的？”
“副本积累的经验。你不是唯一一个发现规则可以调整的人。我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不是绕过漏洞，是直接把空间切出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皮肤下有微弱的蓝光闪过，随即消失。没解释那是什么，轻轻吸了口气。
“只能维持十分钟。十分钟后，夹层会崩溃，我们会被弹回原位。在这之前，你必须处理掉那个东西。”
林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数据流深处，一团黑影正在凝聚。不像之前的分身那样带着攻击性，不发出任何噪音。缓慢地成型，轮廓逐渐清晰。完全显现时，林夕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她祖母。
穿着旧式蓝布衫，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脸上带着熟悉的慈祥笑容。眼睛很亮，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温柔。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没有情绪波动。
林夕后退了半步。
源码之眼立刻扫描过去。对方体内没有攻击代码，没有杀戮模组，连基本的战斗逻辑都没有。只有一段高度拟真的情感模拟程序，在不断循环播放某些记忆片段：灶台上的粥碗冒着热气，床头的小药瓶，一只布鞋底磨穿的痕迹……
这不是敌人。
是她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它不会攻击你。”
苏瑶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但它会让你动不了手。系统知道你的弱点不在战斗，而在记忆。”
林夕没有说话。手指微微蜷起，掌心渗出冷汗。记得祖母死的那天，自己正加班到凌晨，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第二天赶回去时，人已经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现在这个人站在这里，穿着记忆里的衣服，连袖口补丁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为什么是她？”
声音很低。
“因为她是第一个接纳你的人。也是你最后悔没能好好告别的。系统选中这个形态，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让你放弃抵抗。”
林夕闭上眼睛。
感觉到源码之眼还在运转，代码流在眼皮底下滚动。知道可以输入指令，可以直接剥离这段模拟程序的核心。下不了手。哪怕这只是个投影，哪怕根本不是真人，也无法对那个形象发起攻击。
“战胜它，你就能战胜恐惧。”
苏瑶的声音变得遥远，像从数据雾中传来。
“否则，下次出现的就不是幻影，是你自己。”
林夕睁开眼。
祖母仍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没有催促，没有指责，只是看着。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感让清醒了一瞬。
“我明白。”
她没有向前，没有后退。站定，双脚稳稳踩在虚空中。源码之眼锁定那团数据流的核心位置，准备随时输入剥离命令。不急。知道这一击必须彻底，不能留下任何残留的情感回路。
苏瑶的身影开始变淡。
轮廓被数据流侵蚀，边缘泛起微光，像即将消散的信号。
“时间不多了。我会留在外面维持通道。你解决完它，就能听见我想让你听见的声音。”
林夕没回头。知道苏瑶在说什么，没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祖母的幻影动了。
抬起手，做出一个熟悉的动作——小时候发烧时，祖母摸额头的样子。那只手缓缓靠近，穿过漂浮的数据带，伸向她的脸。
林夕的呼吸变了。
肌肉绷紧，源码之眼的解析速度提升到极限。看到那只手的每一帧数据构成，看到模拟体温的算法在表层运行，看到那段“我爱你”的语音缓存正准备播放。
手慢慢抬起，迎了上去。
不是为了触碰。
指尖在距离对方手腕一厘米处停住。掌心朝上，像在接受某种审判。源码之眼锁定核心，准备输入最终指令。
祖母的幻影停在半空。
表情依旧慈祥，眼神依旧空洞。没有再靠近，没有后退。只是在那里，等待她的选择。
林夕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出任何话。视线始终盯着那双眼睛，那双承载了太多回忆的眼睛。缓缓闭上了自己的眼。
下一秒，掌心亮起一道极细的蓝线。
指令开始加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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