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舞厅的霓虹灯牌，像个醉醺醺的妖精，在1941年12月11日傍晚的上海滩上拼命眨巴着眼。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各种光怪陆离的颜色扭动着泼在湿漉漉的街道和行人脸上，空气里塞满了爵士乐断断续续的鼓点、汽车喇叭的尖叫、黄包车夫的吆喝，还有脂粉、香水、雪茄和劣质汽油搅和在一起的怪味儿。
赛金花把带血的左臂裹在件从医院顺来的、宽大的清洁工灰布外套里，脸色白得跟刷了层墙灰似的，汗珠子沿着鬓角往下滚，混着没擦干净的煤灰，在脸上冲出几道泥沟。她靠在一辆停在舞厅斜对面巷子口的破旧黄包车阴影里，眼神却跟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死死盯着百乐门那巨大闪烁的霓虹招牌。
“娘的…这鬼地方…吵得老子脑仁疼！”铁匠张蹲在她旁边，抱着他那把用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工兵铲，像抱了根金箍棒。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同样顺来的、明显小了两号、绷得他胸肌快爆开的侍者马甲，一脸别扭，“赛老板，咱非得穿这身行头？跟耍猴似的！我这胳膊都抬不利索！”
赛金花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冷得能冻死人：“不穿这身，你打算抱着你那破铲子直接杀进去？嫌命长？闭嘴！省点力气，盯紧了！‘灰鸽’那王八蛋，还有这霓虹灯里的鬼名堂，今儿晚上必须揪出来！”她说话时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嘴角一抽，倒吸了口凉气。
苏砚扶着依旧虚弱、但烧退了不少、勉强能走动的林默，躲在更靠里的阴影中。林默裹着件宽大的男式风衣（也是医院“借”的），小脸还是没什么血色，靠在苏砚肩上，眼睛却紧紧盯着舞厅门口进进出出的红男绿女，眼神里带着惊惶和一丝努力压下的恐惧。苏砚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默儿，感觉怎么样？撑得住吗？”苏砚低声问，心疼地拢了拢她身上的风衣。
林默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嗯…好多了…砚哥…那霓虹灯…声音…我好像…真的听过…”她的目光投向那闪烁的巨大灯牌，带着一丝困惑的笃定。
苏砚的心猛地一紧。林默的直觉和她之前高烧中的呓语，是他们此刻唯一的线索！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巨大的霓虹灯牌。由无数彩色灯泡组成的“百乐门”三个大字，在夜色中疯狂地明灭变幻，发出“滋滋”的电流噪音。声源…到底藏在哪里？难道真是这些灯泡发出的某种特定频率的声波？
“苏先生，”赛金花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跟铁匠张，想办法混进去！靠近点，仔细查那灯牌！特别是后面和支架连接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不寻常的线头、盒子，或者…能发出怪声的东西！林小姐跟我待在外面策应！”
铁匠张一听要进去，脸都绿了：“啊？进去？赛老板！我这…我这大老粗，进去跳舞？那不是癞蛤蟆上花轿——现眼吗？我连探戈是啥玩意儿都不知道！”
“谁让你跳舞了？”赛金花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装哑巴！装木头桩子！端盘子会吧？看见穿得光鲜亮丽的，就凑过去问‘先生，要酒吗？小姐，要烟吗？’眼睛给我放亮点！重点是灯牌！靠近了看！听！懂不懂？”
铁匠张苦着脸，挠了挠头：“端盘子…行吧…就当给地主老财扛活了…”他又看向苏砚，有点担心，“苏先生，你这细皮嫩肉的读书人，进去能行吗？里面可都是妖精打架的地儿！”
苏砚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没镜片的空镜框（伪装道具），眼神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不行也得行！为了默儿，为了顾先生和老周，为了揪出‘灰鸽’！铁匠张大哥，走！”
两人整理了一下别扭的侍者马甲，硬着头皮，混在一群衣着光鲜的客人后面，朝百乐门那金碧辉煌、旋转着玻璃门的大门走去。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来人。苏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铁匠张更是紧张得同手同脚，差点被自己的大脚板绊倒。门童狐疑地打量着他这壮得离谱、一脸凶相（其实是紧张）的“侍者”。
“看…看啥看？”铁匠张一紧张，嗓门就压不住，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句，“新来的！不行啊？”
门童被他吼得一哆嗦，看着他那快要撑爆马甲的胸肌，愣是没敢多问，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一进舞厅，巨大的声浪和光怪陆离的景象瞬间将两人淹没！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震耳欲聋的爵士乐像是要把人的心脏从嗓子眼里震出来。舞池里，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随着疯狂的节奏扭动着，灯光在他们涂满脂粉的脸上扫过，像一群群晃动的鬼影。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水味、雪茄烟味、酒精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奢靡与堕落的气息。
铁匠张瞬间傻眼了，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我…我的亲娘嘞…这…这比我们村过年杀猪还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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