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五年,霜月十七。
距离团团三百岁寿辰,还有一整个金红雪夜。
悬天玉台的边缘,那道修长的身影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魏剑鸣没有掌灯。
他掌心的归元之光,今夜比任何时候都更内敛。
只是静静地、温润地,亮在他垂落的指间。
他身后七步。
七道身影,静静伫立。
桃夭蹲在青石上,把自己团成一颗雪白滚圆的小球,尾羽金红流光。
阿泥把自己团成一颗赭金色的泥球,紧紧挨着桃夭。
龙澜站在池边,玄青水袖垂落池面,漾开一圈圈极轻的涟漪。
青鳞盘膝坐在青石脚下,青玉裙裾铺了一地,如晨雾散尽的远山。
羽宁立于梧桐枝头,金羽敛于身后,锋芒尽收。
还有一道。
橘白色的狐尾,蓬松地搭在魏剑鸣脚边。
团团没有化形。
她只是以原形蹲在他靴面上,尾巴轻轻圈着他的脚踝。
这是二十四年来,她最熟悉的姿势。
也是最安心的姿势。
“剑鸣。”她轻声唤。
“嗯。”
“你站了很久了。”
“嗯。”
“在想什么?”
魏剑鸣低头。
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在黑夜里依然亮晶晶的圆眼睛。
看着她那条轻轻晃动、却始终不曾松开他脚踝的蓬松尾巴。
他轻轻笑了。
“在想,”他说,“二十四年前。”
“有个四岁的孩子,在雪地里捡到一只狐狸。”
“他把那只狐狸抱起来。”
“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把她捂热。”
“他对她说——”
他顿了顿。
“‘你是我捡到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狐狸了。’”
团团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圆眼睛,慢慢地、慢慢地——
泛红了。
“……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很轻。
“记得。”他说。
“一个字都不曾忘。”
团团把脸埋进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了二十四年的水汽:
“……你那时候才四岁。”
“嗯。”
“四岁说的话,怎么能算数?”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她那条把自己整个脑袋都埋进去的蓬松尾巴。
他蹲下身。
与她平视。
“四岁说的话,”他说,“二十四年来,我没有一刻违背过。”
“每一个金红雪夜,我都回来了。”
“每一次离开,我都说过什么时候会回来。”
“每一滴仙露、每一枚仙丹、每一瓶桃夭饮——”
他顿了顿。
“都是为了你。”
团团的尾巴,轻轻地、轻轻地——
颤了一下。
她把脸从尾巴里抬起来。
红着眼眶,望着他。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她小声问。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这张他看了二十四年、还会继续看一辈子的脸。
他轻轻笑了。
“我想说,”他说。
“二十四年前,我说你是我的狐狸。”
“那是四岁孩子的承诺。”
“今天,我二十四岁。”
“我想问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同心锁。
不是凤璃与魏来那对父神所铸的因果神器。
是他亲手炼的。
以归元之光为炉。
以七剑之道为材。
以二十四年等待为火。
锁身是温润的银蓝,如龙界金红雪夜的月色。
锁面上,刻着两个名字。
妲汐。
魏剑鸣。
他看着她。
“团团,”他说。
“你愿意嫁给我吗?”
——
寂静。
整个悬天玉台,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桃夭从毛球状态猛地探出脑袋,尾羽炸成一朵金红蒲公英。
阿泥忘了自己是一团泥,直愣愣站起来,泥渣簌簌往下掉。
龙澜垂落池面的水袖,僵在半空中。
青鳞的青玉裙摆,忘了继续铺。
羽宁立于梧桐枝头,金羽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然后。
团团。
这只等了他二十四年的胖狐狸。
这只从雪地里被他捡起来、从此再也没离开过他半步的胖狐狸。
这只每次他离开都会趴在玉台边缘、尾巴耷拉、耳朵耷拉的胖狐狸。
她把脸埋进尾巴里。
尾巴紧紧地、紧紧地,圈住他的手腕。
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了二十四年的欢喜、委屈、等待、以及此刻终于可以倾泻而出的——
水汽:
“……我愿意。”
魏剑鸣轻轻笑了。
他把同心锁系在她颈间。
银蓝色的光芒,与她橘白的皮毛交相辉映。
然后,他低头。
在她毛茸茸的额顶。
落下一吻。
——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五年,霜月十七,子时。
金红雪如约而至。
悬天玉台上,小殿下魏剑鸣与百尾天狐妲汐,以龙界古礼结为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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