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的福宁殿内忽然安静到了极点,只剩下巨大青铜宫灯里烛花烧爆时劈里啪啦的声响。
赵惟吉在偏殿的小榻上僵着身子等了很久很久,等到那些繁杂的通传脚步声彻彻底底像沙子一样流失干净。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借着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盯着帐顶。
说实话,他方才一直在心里盼着,本以为翁翁打发走朝臣后,会顺着那条熟悉的小走廊,掀开珠帘来看他一眼。
就跟往常无数个夜里给他盖被子那样。
但是外头空荡荡的,没有翁翁的脚步声转过来。
那双大宋开国皇帝踩着黑色革履的步子,干脆利落地朝着更深处的寝殿方向稳稳去了。
赵惟吉呆愣愣地躺在这张为他特制的小矮榻上,盯着天花板上被烛光跳动映照出的凌乱光影,发了足足有一炷香时间的呆。
他在那个现代灵魂和两岁的稚嫩骨肉间反复研磨拉扯着一件事。
翁翁今晚没掀帘子进来,到底是真的以为他睡熟了怕将他惊醒。
还是说是刻意强忍着脚步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看他。
赵惟吉在心中把官家起居的心思路数翻来覆去嚼碎了咽下去品了品。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让他这幅小身板后背脊骨微微发凉却又安全感十足的悚然结论。
翁翁根本不是没空来看他,翁翁完全是在用这这种反常的避嫌行为告诉他一个无需诉诸于口的铁律。
朕知道你这小兔崽子一整晚都在偏殿里竖着耳朵听,朕也默许你偷偷了解这大宋中枢的规矩运转。
但是皇家的事情,有些事你只管囫囵听了存在肚子里就好,没必要非得让朕这个天子亲到你床边扯明了对账。
祖孙俩之间在这开宝中叶的一个寻常秋夜,第一次无声无息地竖立起了这种要人命的默契。
一种把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永远不需要叫破的天家默契。
赵惟吉翻了个身,把半张泛红的小脸蛋深深埋进带着阳光香味的小枕头里。
他闷声冲着漆黑的殿门缝隙咕哝了一句连守在脚边打瞌睡的小石都没听清的囫囵话。
翁翁你是个好翁翁,惟吉谢谢你。
第二天清晨,汴梁城还笼罩在薄雾里,关于医政考校变法的首份堂审邸报就明晃晃地发往各衙门了。
赵惟吉照旧窝在崇文堂里,拿着毛笔苦大仇深地跟那些繁体字较劲。
课间时分,石贻孙像只灵巧的猴子一样呲溜钻到他身边,把这通天大八卦绘声绘色地传了过来。
医官院改革的宏大诏令,正是以翰林医官院奉御刘瀚忧心国事的名义建言。
然后由中书门下三位相公反复详议施行,赵匡胤的御批大名只吝啬地出现在公文最末尾两个猩红的大字上。
那上面写着可行。
就只有简简单单没带任何私人感情色彩的这两个字。
可偏偏越是这天塌不惊的两个字,压在那些利益网兜里头重得令人发指。
赵惟吉手里攥着宣毫,一边不紧不慢地描着笔画,一边在心里头暗自冷冷地盘算。
这份官方正统的邸报一公开昭告天下,接下来大宋朝堂要面对的,就绝不仅仅只是翰林医官院内部那些尸位素餐老东西的震荡反扑。
麻烦最大的那个源头可就在这学堂里。
他那不露声色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崇文堂东首尊位的那个书案。
晋王长子赵德崇今日依旧雷打不动地扮演着一副好学不倦的乖学生模样。
甚至连翻书页的动静都比旁人来得斯文秀气。
赵光义那边得到这个要命的消息会怎么应对呢。
赵惟吉猜不到那位狠辣隐忍的二叔翁肚子里有几条连环毒计在作祟。
但他再清楚不过,任何胆敢打破旧有利益格局切人家肥肉的国策改革,必定会招致最为阴狠的报复反噬。
而这大宋开国以来,赵光义最拿手的好戏,恰恰就是躲在暗处看着别人搞改革翻车之后,再笑眯眯地上去给人扬一把致命的骨灰。
傍晚的余晖把开封府的飞檐染成了一片血色。
赵惟吉借着看望母亲的由头,安分守己地来到了广平郡王府的内院里。
嫡母石氏今天看着似乎气色稍微有了一些可怜的起色。
大概是刘瀚连夜重新开具的那副温补新药方子终于起了些压制病邪的效用。
长兄赵惟正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沿边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哪淘来的市井话本,正磕磕巴巴地给床上的母亲解闷。
石氏虚弱地靠着软枕头,每当大儿子念错一个生僻字,她就用极其微弱的声音笑着纠正他。
赵惟吉则像是个真正两岁贪嘴的稚童一样,自己乖巧地搬了个小竹板凳坐在离床榻不远的侧面。
他两只小手正费劲地扒拉着一个刚进贡来的黄皮橘子,酸甜的橘子果汁不客气地沾得他满手都是。
他安安静静地剥着橘子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
可是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卡了一块长满刺的粗木头,发紧得要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