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均走到树下，轻拂过少女的发髻，将那朵白色的小花放在她的手心。
他曾经以为，失去母妃带给他的，只有童年无尽的酸涩，今日却忽然想起来，在这懿清宫中，他也曾经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山楂果如回忆一般，初尝起来只有酸味，但慢慢含着，才能感觉到藏在深处的甜味。
安歌将小花收到袖中，对他笑道，“看来王爷也喜欢这棵树。”
他点了点头，将手掌覆在树干上。
“这是母亲跟我一起种的。我母妃去世得早，留下的东西也不多。一个是这棵树，还有，就是送你的紫玉匕首。”
她第一次见他对着一样东西露出如此温柔的神色。
他的童年，没有母妃，大抵，很辛苦吧。
世人皆知他受永乐帝喜爱，是定远侯的亲外孙，为人冷漠寡言，不喜朝堂之争，多半猜测他是个恃宠无畏之人，可今日在她眼里，才看到，他并不是被岁月温柔以待的那个人。
同是丧母，他与灵犀的性格却截然不同，可见他为灵犀承担了多少。
安歌道，“放心，日后我若能进宫，便常来替你看看它。”
二人相视一笑。
自从表白心意之后，灵均和安歌言行上也亲近了许多。
惠妃准备好了晚膳，唤侍女叫二人去厅堂用饭。
今日灵犀也在，算是懿清宫一家人都到齐了。
晚膳准备的很用心，既有燕京时令的菜色，又有奶皮酥这样灵均爱吃的北疆糕点。
饭桌上都是自家人，说话都没什么顾虑。
灵犀瞧见灵均一股脑儿给安歌夹菜，夹得她碗里都塞不下了，实在忍不住，打趣道，“我说三哥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阎王变蜜糖...”
“......”
这话说得安歌极不好意思，一时不敢动筷子。
惠妃横了灵犀一眼，“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
看到灵均此刻投过来的凶狠眼神，灵犀也只好装装乖巧，埋头吃饭。
比起上次来懿清宫，惠妃今日明显高兴了许多。
虽然灵均面上依然待她冷淡，但出征之前带安歌来懿清宫见她，已然让她觉得欣慰。
赐婚的事惠妃没有介入，后来的聘礼也是灵均自己准备的，她颇不甘心，总想为他和安歌再做些什么。
惠妃开口道，“均儿要出征北疆，婚期至少也在半年之后，不过好多东西准备起来要花时间，一会儿啊你跟我到房中来，我给你量量嫁衣的尺寸。”
安歌闻言，口中的奶皮酥差点噎住。
她虽然不是大梁的深闺小姐，却也知道，嫁衣这种东西是女孩子家自己准备的。
她看了一眼灵均，有些不知所措，“娘娘...这...不太合适吧。”
安歌本以为灵均此时会接话，但他没有，只是兀自吃了一块奶皮酥。
惠妃笑道，“本宫虽身居妃位，却是寻常百姓出身，待均儿如同亲子，只是灵均这孩子行事独立，自己将聘礼都准备好了，若不嫌弃，就让惠姨送你一件嫁衣，惠姨的绣工，当年在宫里也是有名的。”
灵犀在一旁点了点头道，“惠姨的绣工，是真的好，我从小到大的衣服，可都是惠姨做的！”
惠妃盛情难却，安歌便答应了下来。
用完饭后，惠妃便唤安歌到隔壁的厢房量身子。
惠妃举止轻柔娴熟，一点都没让安歌觉得不适。
她一面记录尺寸，一面道，“夏姑娘可千万别有什么心理负担，我啊，在这宫里，闲着也是闲着。如今灵均和灵犀都大了，没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能给你做件嫁衣，我心里高兴。”
她说这话时，唇角流露着喜悦，如同一个真正的母亲。
安歌道，“娘娘，灵均有你这样的姨，真好。”
惠妃怔了怔，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夸她。
因那时英妃过世，灵均和灵犀在宫中遭人欺辱，若是小惠不攀上永乐帝，灵均和灵犀便要被送到其他嫔妃那里。
无所出的妃嫔当他们是工具，有所出的妃嫔更不会真心待他们好，除了自己变成妃子，小惠想不出别的办法。
只是如此，依旧遭了灵均的不解。
曾经最亲近的惠姨，转眼变成父亲的女人，自己的养母，任谁都会有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
她不是一个好的姨，至少在灵均眼里，她不是。
惠妃尴尬地笑了笑，“这话可别在均儿面前说。”
安歌小心翼翼道，“王爷...是否对娘娘有什么误解？”
惠妃见安歌已然察觉，也不想再隐瞒，便三言两语道出了往事。
英妃离世，灵犀重病，灵均一个孩子如何在一个又一个宫门前下跪，直到两个膝盖全烂了。
安歌听罢，怔住。
她原本虽知晓灵均早年丧母，却不知他那时在深宫如此艰难，逼得小惠用自己一生来保全他们兄弟二人。
灵均面上虽然冷淡，性子却是重情重义，而惠妃，也是如此。
只是惠妃付出了这么多，却没能得到灵均的原谅。
“娘娘，有个问题，安歌想冒昧地问一问。”
“但说无妨。”
“您没要孩子，也是为了灵均和灵犀？”
惠妃苦笑了一下，一只手轻轻覆上自己的肚子。
“在我心里，他们便是我亲生的。”
......
辞别了惠妃，灵均送安歌回府。
辇轿上，安歌一路没怎么说话。
过去她和他一起查案，她帮过他，他也救过她。
在她眼里，他总是那样有些漫不经心，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今天安歌才发现，她对他，知道的很少。
“在想什么？”
身旁俊美的青年，极其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想你。”
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灵均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低头吻向她的眉心。
“我就在这里。”
“我知道。”
他微微蹙眉，有些霸道地搂着她，生怕她在想别人。
“所以你到底在想什么？”
安歌抬起头，认真看着他幽深的眸子。
“想让你快乐。”
想让他快乐。
从来，都没有人对他这样说过。
永乐帝没有，惠妃没有，甚至是灵犀，也没有。
快乐于他而言，近乎是奢望。
但是这一刻，他又感觉到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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