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恪说到姞九龙可能以活人鲜血和魂魄作为“九幽续魂阵替代之法”时,皇帝叩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说,国师可能在长安周边掳掠活人?”李重盛的声音沉了下去。
“是。”李恪抬头,终于直视皇帝,“臣昨夜与赵王殿下在灞林原发现姞九龙设坛炼血,归途又见一村庄出现数百死鸡,情形与天山脚下大井村如出一辙。这绝非巧合,而是姞九龙在试验邪术,甚至可能已在暗中掳人。”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李恪,你可知国师如今在朝中的地位?”
李恪一怔,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问这个。
“姞九龙虽为方外之人,但这三月来,他献上的丹药调理了朕的宿疾,他观测天象预知了三场灾异,他主持的几次祭祀皆风调雨顺。”李重盛缓缓道,“朝中不少大臣视他为国之大贤,连太后也对他礼敬有加。”
“陛下!”李恪急道,“此人心术不正,所修皆邪法妖术!那些所谓灵验,未必不是他暗中操纵!臣在天山亲见他所留邪阵,那是要以万千生灵为祭的恶毒法门!”
“证据呢?”皇帝问。
李恪语塞。他虽然亲眼所见,但姞九龙行事隐秘,所有线索都指向推测,并无铁证。
“你所说的,都是推断。”李重盛叹了口气,“朕相信你的忠心,也相信你的判断。但国师非同一般,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动他,朝野必起风波。”
李恪心中一沉。他听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此事棘手,不宜深究。
“陛下,若等到证据确凿,恐怕已酿成大祸!”李恪起身跪倒,“姞九龙所图甚大,他要开启九幽之门,所需祭品恐不下百人!如今月圆之夜在即,若让他得逞,长安将成鬼域!”
“放肆!”皇帝忽然拍案而起,声音陡然严厉,“李恪,你是在教朕如何治国吗?”
殿内气温仿佛骤降。高良士脸色发白,连忙上前:“陛下息怒,李千户也是一心为公……”
“一心为公?”李重盛冷笑,“朕看他是年轻气盛,被江湖术士的言论蛊惑,便以为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国师若有问题,为何三月来朝中无人指证?为何太后对他赞誉有加?为何他每次预言皆能应验?”
李恪跪在地上,手指紧握,指甲陷入掌心。他忽然明白了白老阁主那句“勿被表象所惑”的深意——姞九龙早已编织了一张大网,将自己在朝中的根基扎得极深,深到连皇帝都难以撼动。
“朕今日召你来,本是要嘉奖你天山查案之功。”皇帝重新坐下,语气稍缓,“镇魔司千户李恪,恪尽职守,查明‘鬼手’一案,赏金百两,帛五十匹。”
李恪没有谢恩。他抬起头,直视皇帝:“陛下,臣不求升赏,只求陛下准臣继续追查国师之事。”
“你……”李重盛眼中闪过怒色,却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李恪,你太固执了。”
“臣只知,邪祟不除,百姓难安。”李恪一字一句道,“镇魔司之责,便是镇妖除魔,护佑苍生。如今大魔就在朝中,臣若视而不见,愧对这身官服,愧对陛下信任!”
“好一个愧对!”皇帝猛地站起,指着李恪,“你口口声声为百姓,可曾想过若动摇国师,会引起多大动荡?朝中多少大臣与国师交好?佛道两教有多少人视他为前辈?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臣考虑过。”李恪毫不退缩,“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查!若让此獠继续蛊惑人心,危害只会更大!陛下,您是一国之君,难道要因为顾忌朝局,就放任妖邪横行吗?”
“你……你大胆!”皇帝气得脸色发青。
高良士急得额头冒汗,连连向李恪使眼色,可李恪视若无睹。父子二人隔空对视,一个愤怒,一个倔强,殿中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长笑。
笑声阴冷沙哑,如夜枭啼鸣,穿透厚重的殿门传入,令人脊背生寒。
“何人殿外喧哗?”高良士尖声喝道。
紫宸殿外,缓缓走进一人。
冬日的晨光斜射入殿,在地上投出一道狭长的光影。光影中,一个奇长奇瘦的身影缓步走入,仿佛一根移动的竹竿。
来人披着黑色鹤氅,头戴七星冠,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正是那张李恪昨夜在灞林原山洞中见过的脸——
大乾国师,姞九龙。
他踏入殿中,目光先扫过跪地的李恪,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向御榻方向躬身行礼:“贫道姞九龙,参见陛下。听闻陛下在召见镇魔司李千户,贫道恰好有事需与李千户商议,便冒昧前来,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御榻,脸上怒色渐渐平复,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国师来得正好。李恪,你不是要证据吗?如今国师在此,你有什么疑问,不妨当面问个清楚。”
李恪站起身,转向姞九龙。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清澈凛然,一个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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