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梦先帝、太后,如平生欢。
她的目光涣散,仿佛穿透殿顶,望见了遥远而明亮的往昔。
“还有谢贞观,他穿着那身盔甲,真是好看……他说,瑜儿,向前走,别回头……”
“向前走……可我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觉得冷呢……”
“就快到了,”我抱紧她,低声哄着,如同她多年前哄劝那个雪夜而来的少年,“就快见到他们了,就不冷了……”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眼角有泪滑入鬓角,“我总是忍不住回头……回头就看到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还有朝儿,他最后看我的眼神,像被丢弃的小狗……”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忙为她拭去唇边血沫,她的手冰凉,紧紧抓住我的衣袖。
“这一生……太长了些……”
她喘息着,声音几乎听不见,“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人,也负了一辈子人……到头来,身边只剩下你了……”
“陛下……”我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别叫我陛下,”她摇摇头,“此刻,我只是你的姑姑……只是一个……很累很累的老人……你若真想唤,就唤我一句母亲罢……”
“娘……”
我毫不犹豫地轻声唤道,眼泪夺眶而出。
她停了一会儿,积攒着最后的气力。
“那把椅子,太冷了……坐上去,才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我总怕你与我离心,逃不过这天家父子的厄运。我护住了江山,推行了新政,开创了盛世……可午夜梦回,竟想不起多少快活日子……仿佛总是冬天,总是下雪……”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声音越来越低。
“姮儿,你说……若有来世,我想只做齐瑜……不做公主,不做摄政王,不做皇帝……就做一个寻常人,春日赏花,秋日煮酒,不必背负那么多……”
我紧紧抱住她,泪水无声滴落。
她忽然微微睁大眼睛,望向虚空,唇边漾开一个极淡极虚幻的笑意。
“母后……父皇……他们来接我了,我要回家了……姮儿,你要保重……”
“不,你别丢下我,你怎么能丢下我呢?我们已经相依为命近乎五十载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涣散,仿佛透过重重宫阙,看到了极远的地方。
她在我怀里极轻地笑了笑,像是释然,又像是无尽的怅惘。
最终,那抹笑意凝固在嘴角,握着我手的指尖微微一松,缓缓垂落。
殿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呜咽着穿过空寂的庭廊。
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也随她去了。
我的世界,一下子成了昏暗之境。
但我知道,她终于可以休息,终于可以和她的父母亲人团聚了。
元熹十一年秋,帝崩,年六十七,谥号明,后世称晟明帝。
太子继位,为先帝守孝半年,改号宁泰。
顾言自请守孝皇陵。
我奉遗诏成了托孤大臣,再次位极人臣。
她走的一年来山河无恙,但是,我还是很想她。
……
故事讲完了。
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熄灭,化作灰白。庭外风雪渐歇,天边竟透出些微熹光,衬得一片凄清冷寂。
我与齐川对坐无言,中间隔着五十年的光阴,隔着无数爱恨情仇、生死离合。雪落无言,岁月无声。
尘埃在历史的光影里缓缓落地。
“原来是这样。”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年轻的手掌,仿佛要看清那些未曾亲历的血色如何渗透进指缝,“朕总以为,史书寥寥数语,便是全部,却不知,每一个字后面,都是这样的一生。”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我,望向虚空,那里有雪光,有血火,有无数模糊的面孔次第闪过。
“老师,”他声音沙哑,“您恨吗?”
“恨太累了,”我轻声道,“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更耗心神。我这一生,光是为了记住历史,就已经用尽全力。”
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我面前,然后,撩起袍角,竟是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我微微一怔,并未去扶。
“这一拜,谢老师解惑,”他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闷而沉,“更谢您……护住了这江山,将它交到朕手里。”
他没有称“孤”道“寡”,只是“我”。
我看着他年轻的、尚显单薄的脊背,终于伸出手,轻轻落在他肩上。
“起来吧,陛下,地上凉。”
他借力站起身,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些,那层帝王固有的、警惕的壳却仿佛碎了些许,他看向我,目光里有了一种新的、沉重的东西。
“朕以前总是怕您,”他坦言,带着一丝赧然,更有一丝释然,“怕您权倾朝野,怕您心有不甘,怕您……是另一个元王,或另一个灵帝。”
“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庭院,目光悠远,“现在朕只觉得,这龙椅,这宫阙,原来每一寸都浸着这样的往事,坐在上面,只觉得……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