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瓷红着眼圈僵立半晌，满腔热血都在听到殷述尘这番冷酷的话语时骤然凝结，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只小声说了句“先生晚安”便一步三回头地挪向楼梯口。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似是期待殷述尘会叫住他说些什么，可惜直到他走完地下室通往一楼的所有阶梯并推开那扇铁门，身后都没有传来半点声音。
顾瓷也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刚才献祭般的姿态非但没能使殷述尘动容，反倒勾得对方想起了极其不愿回首的往事。
很多年前，驭灵宗大殿的别苑里。
作为炉鼎来到宗门的少男少女们被洗得干干净净后换上薄如蝉翼的纱衣，然后或惶恐或期待地走进殷述尘的房间，乖顺地跪在床边，用生涩的动作讨好他。
其实这些人当中也有一部分没有靠山的小宗门子弟或者散修也是像顾瓷这般自愿来到他身边的，无非是想利用“炉鼎”这个身份换取永久的庇护。
至于在此过程中是否要放弃尊严和自我，他们并不在乎，比起活着，那些东西都太虚无了。
顾瓷如此，他的母亲亦是如此。
他的母亲本是下界某个世代供奉蛩户?的小家族庶女，测出灵根后就被教导如何取悦修士，如何在被采补时更高效地献出自己的灵力，以及……忍住痛楚不至于惨叫出声。
驭灵宗有很多像母亲这样的炉鼎，只是他们大多活不长久，有些是体质太弱被采补一次就直接死掉了，有些是受不住折磨自尽的，还有些是疯了。
而他的母亲因生得一副好皮囊被驭灵宗的长老收作了侍妾，给了他一个不算名正言顺但至少能活下来的身份。
母亲的灵根品级不高，没办法修炼，唯一的价值就是她的身体和美貌。
时至今日殷述尘早就记不清母亲的眉眼轮廓了，只记得她常穿绣有鸢尾花图案的紫色系衣裙，很少笑，也不爱说话，总是独自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偶尔兴致来了，母亲也会教他弹琴画画，会抱着他哼唱歌谣，当然那时的母亲看起来也并没有多高兴，眼神仍是空空荡荡的。
至于殷述尘血缘上的父亲，那个驭灵宗的长老，平时极少踏足这座小院，就算来也只是为了“用”她。
殷述尘小时候躲在门外偷看过几次，亲眼目睹母亲像一具木偶般躺在垂着纱帘的床榻上任由摆布，从不挣扎，也不出声。
再后来，年仅七岁的殷述尘测出了极品水灵根，宗门上下轰动，然而母亲却抱着他哭了很久，边哭边绝望地念叨：“怎么办……我的尘儿……这可怎么办啊……”
当晚母亲就用一根白绫上吊自尽了。
殷述尘半夜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了母亲悬于房梁上的身影，淡紫色的纱裙随风摆动，宛若一朵开败凋零的鸢尾花。
过了很久他才知道母亲之所以自尽是因为被采补到了灵力枯竭的程度，导致身体出现老化迹象，已经失去了作为炉鼎的价值，宗门里等着取代她位置的人多得是。
她不想沦落到失去这微不足道的侍妾身份并连累自己儿子也被看轻的那天，故而选择了如此决绝的方式，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只不过，这体面也没能维持太久。
因为和母亲长得非常相像，而生父又只当他是众多子嗣中的一个，偶尔见了连名字都想不起，因此殷述尘的童年过得并不太平。
母亲去世的第二年，师兄们看他的眼神就渐渐变了。
教他阵法的师兄每回指导时都靠得很近，总是有意无意地摸他的脸，掐他的腰，另外几名一起学习御器的师兄也会趁着切磋的机会故意使用法术撕烂他的衣服。
直到他十三岁时，那个平日里最喜欢动手动脚的师兄喝醉后将他拖进炼丹房，捏住他的下巴调侃道：“小师弟，水灵根的人身子都软，风吹日晒地修炼何苦来哉？倒不如学学你那炉鼎娘亲怎么伺候人。”
殷述尘听完并未发怒，只是冷静地握紧了袖中匕首，趁着此人扯他腰带之际一刀刺穿他脖颈，又不顾对方的求饶补了好几刀。
事后他把尸体扔进炉火，又伪造了现场，称那位师兄醉酒后欲行不轨，追逃时不慎绊倒掉到丹炉里才出了事。
由于他的确是一副衣不蔽体的可怜样，脖颈间也有指痕，加上那位师兄本就嗜酒如命人人皆知且已经尸骨无存找不到任何证据，所以此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当天他在母亲坟前站了许久。
也不知怎么的，他望着那座连墓碑都没有的土堆，耳畔突然就回响起母亲抱着他哼唱的那首歌谣的旋律，想起了歌谣最后一句唱词——
“明月照沟渠，何处是归途。”
那时他就觉得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归途，唯有前路和想要抵达终点就必须踏过去的尸骨。
自此他除了拼命修炼还学会了算计和逢迎，若即若离地吊着对他心怀好感之人，又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出卖他们，不择手段地向上爬。
就这样，他终于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甩掉了侍妾之子的身份，爬到了驭灵宗的长老席位，最后又如愿以偿地坐上了宗主的宝座。
所有欺辱过他，甚至只是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过他的人都被他丢进了妖兽巢穴。
然而，在此过程中他也因修为遭遇瓶颈不得已做了他曾经最厌恶的事：采补别人，将一切可利用者当作修行路上的踏脚石。
他第一次采补的是个木灵根的散修，过程很顺利，只是事毕后看到对方身上的痕迹，他当场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比那个被采补的人还要凄惨几分。
之后几次就好多了，他不再反胃呕吐也不再做噩梦，还偶尔能够通过采补品尝到快感，当然这快感并非来源于肉体，而是掌控他人生死并夺取对方力量时带来的心灵刺激。
爬得高了，随便做点什么事都会传出风言风语，因此他当上驭灵宗宗主后外界就一直传他喜好年轻俊美的男修，他也懒得解释。
其实他从来就不喜欢男人，只不过是没办法碰女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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