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姓弟子接过玉简立即注入灵力，玉简表明登时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浮现出几行流转的文字。
确认无误之后他才带着手下弟子躬身让出道路，态度比最开始软和了不少：“褚长老既已允准，我等自当遵从，沈师兄，卫道友，请。”
他犹豫了片刻，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请二位务必在两个时辰内返回，否则……我等无法向长老们交代。”
“放心，我们定当准时回来，不会让诸位师弟难做，”沈令舟从容地收起玉简，随即侧身看向卫莲，脸上那抹春风化雨的笑容变得真切起来，“卫道友，走吧。”
卫莲越过几人默默跟上，尽管没有特意回头去看，但还是能感觉到那些灵识探视如芒在背，一直追随他们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上浮玉山脚通往集镇的小道才散去。
道路两侧是无边无垠的竹海，时值午后，阳光被层层叠叠的竹叶筛成细碎的金斑洒落在地，踩上去连鞋履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四下幽静，唯有风吹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掠过头顶的鸟鸣，卫莲分出一缕心神附着于小虫身上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小虫如今已是完全体，探路能力大幅提升，根据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周围除了些未开智的灵兽之外再无可疑气息，看来那几个人真的被沈令舟出示的手令拦下了，并未跟来。
于是他斟酌着措辞打算问问澹台信和郁时微的近况以及接下来的计划，谁知道他刚开始组织语言，走在前方半米处的沈令舟就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他一时未察，收势不及便直直撞上了上去——
“砰！”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他只觉得脑门子生疼，脚下踉跄了两步，身体也因冲击力向后仰倒。
要知道沈令舟的身形看着颀长清峭，但毕竟是常年锻炼的剑修，其实并不瘦弱，背脊硬邦邦的，加上元婴修士本身的护体灵光，整个儿堪比一堵坚不可摧的护城墙。
卫莲刚稳住重心，沈令舟的手臂就已经揽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腰，他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肌肉进入戒备状态，但看清那双温和的眼眸时又很快放松了下来。
沈令舟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回过神来之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搂抱愣住了——卫莲的腰身比看上去还要纤细些，能隔着衣服布料感知到其下的肌理轮廓。
这触感使得他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南越水潭边，对方昏迷时倚靠在他怀中的重量。
只不过这一次不同，卫莲是清醒的，而且正近距离仰视着他，眼尾那颗精致小巧的泪痣处落了一点竹叶漏下的光斑，红得愈发醒目。
他呼吸一滞，赶在失态之前克制地松开手，后退了半步，但目光仍胶着于卫莲脸上，欲言又止地迟疑了半天才道：“师尊的事……”
说实话他也搞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平日里能言善辩的本领好像瞬间退化了，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他垂下眼睫，复又抬起，目光几次落在卫莲腕间那条随风轻摆并泛着冰晶般莹泽的丝绦上。
这是流霰的剑穗，师尊的贴身之物。
比起另外几位亲传弟子，他在观云台侍奉师尊的时间更长，也更了解对方身边的一器一物，因此方才见面时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想不通，师尊何时将剑穗送给卫莲的？是南越古镇以乾皋之躯跟随卫莲离场的那次？亦或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师尊就已经和卫莲建立起了超乎他理解的关联？
蛛丝马迹很多，但他又不敢想，也不愿去想修持太上忘情道千年的师尊究竟对卫莲抱着怎样的心思，又为何要送出这份逾越了寻常交往界限的馈赠，还有……是不是真的产生了私情。
恍惚间，他耳边又回响起了上午回宗门时听到的弟子们关于卫莲为何能得到师尊另眼相待的猜测和议论，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我已经答应了。”卫莲突然放下揉额头的手直直望了过来。
见沈令舟不语，他叹了口气，郑重地说道：“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判断，也是基于当前形势的最优解，这个决定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说完他就一直留意着沈令舟的表情变化，没有错过对方眼中稍纵即逝的波澜，他能感觉到沈令舟此时的心情并不仅仅是担忧，还有隐含着痛苦挣扎的矛盾。
所以他才说得这般决绝，以此表明自己的举动并非受人胁迫，更不是被所谓的大义和人情绑架。
收益和风险是成正比的，帮助叶逐隐渡劫既能提前结束这场荒谬的一年之约又能为自己争取一段相对安稳的任务时间，这买卖很划算。
更何况迄今为止他经历过太多生死一线的关头，当雇佣兵的时候更是时刻踩在刀尖上行走，叶逐隐的心魔境再凶险，也不过是另一个需要攻克的副本罢了。
沈令舟听完后却再次怔住，他注视着卫莲因脱胎换貌丹的效果而变得青涩稚嫩的脸，突然间意识到自己难以宣之于口的私心摆在对方清晰透彻的认知和决断面前有多么的脆弱。
卫莲从来都不是需要他遮风挡雨的温室花朵，而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幸存者，是历尽重重险境的旅人，对方做出的选择必然经过了最理性的利弊权衡，绝不会掺杂个人的情感偏向。
对卫莲而言，进入化神巅峰修士的心魔境和一件评估风险收益后签字执行的普通任务没什么区别。
他没有立场反对，没有资格劝阻，就连心疼都是多余的，因为卫莲刚才那句“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已经划清了界限，他也是“任何人”中的一个，是随时都可以排除在外的无关之人。
对上卫莲清凌凌的眼睛，他习惯性地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出微笑的表情。
无奈之下他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别开头看向竹林深处，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既是如此，那我便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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