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这些粮食磨完没几天,屯冬菜就开始了。
粮站是白天上班儿,菜店也是。
小孙跟二平都是家里只有一个壮劳力,所以不凑巧的一块儿请假。
至于老左跟小胡,一个靠儿子,一个靠爹。
倒不用一块儿请假。
人手短缺,福平只好再次出山。
送走了几个买粮食的街坊,福平站在门口透透气儿。
西北风裹着寒气,把胡同里的槐树叶子刮得精光,落在地上被风卷着打旋,沾得人棉鞋上全是尘土。
杨福平袖着手,靠在粮店门框上没一会儿鼻尖就冻得通红,棉鞋底子上一早踩的白霜早都化了,留下来了点儿水痕。
刚搓搓手喘口气,就见街口过来一辆半旧的架子车,车轱辘上缠着破布条,走起来“吱呀吱呀”直响。
周师傅弯腰拽着车把,额头上沁着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结成细小的水粒,车上堆着半车白菜,用草帘子盖着边角,怕冻着菜心,正是他认识的老街坊,机械厂的周师傅。
杨福平连忙上前两步,伸手帮着扶了一把车沿,指尖触到冰凉的白菜帮子,忍不住缩了缩手:“周师傅,这是刚从菜站拉的?好家伙,囤这么老些,够你家吃一冬了吧。”
周师傅停下脚步,直起腰抹了把汗,哈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声音压得低:“可不是嘛,杨主任。刚从菜站抢的,晚一步就没了。
这几天四九城到处都是囤白菜的,市里号召‘户户存菜、人人动手’,说是一场贮存战役,家家户户都得行动起来,为着家里几口人的肚子,我也不敢怠慢啊。”
杨福平往架子车上扫了一眼,白菜看着大半是三级的,菜帮又宽又厚,偶尔混着几棵二级的,菜心还算紧实,便顺势问道:“正想问你呢,周师傅。
白菜今年分几级?都什么价?给多少限额?
这几天粮店不忙,我也得抽空给家里再补点,娘总说囤少了不踏实。”
“分三级,还有等外的,价儿卡得死死的,一分都不能少。”
周师傅掰着手指头,声音不高,生怕被旁人听见似的,
“一级白菜,棵大、心实、没烂叶、没冻痕,每棵都得有十五六斤,每斤2分4厘。可这级别的少得可怜,大半都被机关、食堂拉走了,普通户每户限购20斤,还得搭着二级、三级买,不能单要一级,说是要合理分配。
二级白菜,中等个头,每斤1分8厘,这是主力,每户限额80斤,最抢手,天不亮就有人去菜站排队,去晚了连边都摸不着。
三级白菜,棵小、帮大,有的还带点冻印儿,每斤1分2厘,每户不限量,但得先买够100斤一二级的搭配额,才能多买三级的。
等外的更便宜,每斤3-5厘,全是散叶、冻坏的,只有实在揭不开锅的才买,回去择一择,勉强能腌点咸菜。”
杨福平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架子车上,心里算着账:“那除了白菜,这会儿还能屯点啥?今儿我让福安留家去拉白菜去了,还不知道菜站都上来点儿什么菜呢!”
“多了去了,全是耐存的,菜站都有供应,就是都有限额。”
周师傅数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大葱,每户限额10斤,每斤3分。
萝卜,青萝卜、红萝卜都有,每斤1分,每户50斤。
土豆,每斤2分,每户30斤,炖肉、烩菜都成,顶饿,就是有时候会发芽,得天天检查。
白薯干最金贵,1斤粮票换5斤,每斤1毛5,每户20斤,这东西能当粮吃,蒸着、煮着、磨成面都成,家家都抢,去晚了根本买不到。
还有芥菜头、雪里蕻,每斤4-6厘,便宜,买回去腌成咸菜,能吃一冬,就是太咸,得泡半天才能吃。
冬瓜、南瓜也有,耐放,放窗根儿底下俩月不坏,炖菜、熬粥都行,就是限额少,每户只能买10斤。”
“那各家都屯的不少吧?我看这街上,到处都是拉菜的架子车、排子车。”杨福平问,目光望向街口,果然有不少街坊邻居拉着车、扛着菜,匆匆往家赶,脸上都是忙碌的神色。
周师傅苦笑一声,拍了拍架子车上的白菜,白菜叶子被拍得沙沙响:“往死里屯呗,谁也不敢少囤。
有地窖的,一户六七百斤白菜、百十斤萝卜土豆,还得腌上几十斤咸菜,把地窖塞得满满当当;没地窖的,像咱们小院,只能堆墙根儿,盖点草帘子、旧棉被,也得三百斤白菜起步。
我们前院老李家,男人是卡车司机,私下托人拉了一千斤白菜,说掺着粮食吃,能顶不少口粮。
你也知道,现在定量紧,‘瓜菜代’,白菜就是半份粮,少囤点,说不定开春就得饿肚子。”
正说着,就见从东头又过来两个人,一个是张婶,另一个是她隔壁的王大娘,俩人合伙推了一辆架子车。
一边走一边念叨,语气里满是抱怨。
看见福平的时候,嘴上就停了下来,挤出来个笑:“杨主任,您也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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