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的战斗还没结束。涌入城内的两百多闯军见退路被断,反而激起了凶性,开始疯狂反扑。
铁甲兵们转身迎战。三十九人背靠城门,列成半圆阵,长枪对外,如一道钢铁堤坝。
闯军一波波冲上来,又一批批倒下。铁甲兵们沉默地杀戮,每一枪刺出,每一斧劈落,都带走一条性命。鲜血染红了铁甲,顺着甲叶缝隙往下淌。
王三已经记不清自己刺了多少枪。手臂麻木了,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铁甲里的衣裳早已湿透,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风箱。
但他不能停。
左边,顺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王三伸手扶住他,看见顺子面甲缝隙里,嘴角在淌血——不知道是受伤了,还是咬破了嘴唇。
“撑住!”王三吼道。
顺子点点头,重新站稳,一枪刺出。
右边,黑牛吼叫着,一斧接一斧,像不知疲倦的野兽。但他动作明显慢了,斧头越来越沉。
老耿在前排,已经换了三杆枪——枪头都刺弯了。他现在用的是铁锤,一锤下去,头颅爆裂。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涌入城内的两百多闯军,终于被杀光了。城门内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闯军的,也有铁甲兵和亲兵队的。
三十九个铁甲兵,还能站着的只剩二十七个。战死五人,重伤七人——都是力竭倒地后,被闯军围攻致死。
王三靠着城门,剧烈喘息。他想摘下头盔,但手臂抬不起来了。铁甲像一副棺材,把他牢牢困住。
顺子瘫坐在地,面甲摘了,满脸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黑牛拄着斧头,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老大,却没什么神采。
陈铁柱走来,他的铁甲上全是凹痕和刀痕,但人还站着。他扫视众人,声音沙哑:“弟兄们……干得好。”
就这三个字。
王三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只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眼皮越来越重,身体一点点往下滑。
“三哥!”顺子惊呼。
王三最后看到的,是顺子惊慌的脸,和黑牛伸过来的手。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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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一处院落里,身上盖着薄被。铁甲被卸在一旁,甲叶上凝固的血污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肋下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此刻正隐隐作痛。
他想坐起来,但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别动。”旁边传来顺子的声音。
顺子脸上包着布,一只眼睛肿着,但精神还好。见王三醒了,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三哥,你可算醒了。昏了快两个时辰了。”
“黑牛呢?”王三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那儿。”顺子用下巴指了指院子另一角。
黑牛靠墙坐着,正抱着个粗陶大碗埋头猛吃。听见动静抬头,满嘴油光地举起碗:“三哥,吃肉!真他娘香!”
顺子也端来一碗,塞到王三手里:“你的。”
王三勉强撑起上半身,接过碗。碗里是稠得能立筷子的粟米粥,粥里混着大块的炖肉,肥瘦相间,油花浮在面上,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咸鲜的肉汁混着米香在舌尖炸开。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这不是尝味道,是在补充体力,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城门……”王三边吃边问,“真守住了?”
“守住了。”顺子用力点头,肿着的眼睛眯成缝,“闯军冲进来两百多,全躺那儿了。咱们铁甲营死了五个,重伤七个,可值了——陈将军亲自来看过,说咱们立了大功。”
“老耿……”
“没了。”顺子笑容淡下去,“力竭倒地,被三个闯军围着砍。”
王三手顿了顿,继续吃。战场上死人太寻常了,寻常到连悲伤都显得矫情。他把肉嚼得更碎些,咽下去,像把某些情绪也一并咽了。
“三哥,”顺子忽然压低声音,“你说……援军真会来吗?”
王三看向碗里剩下的肉,半晌才说:“会。”
“你咋知道?”
“因为闯军急了。”王三慢慢道,“围城十九天,死了这么多人,粮草被烧,还没破城。他们比咱们急。”
他想起今天闯军攻城的架势——那不是试探,是拼命。不要命地往上冲,完全不顾伤亡。只有急了的人才会这样。
“而且,”王三补充道,“咱们今天守住了城门。”
顺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又盛了碗肉汤,小口喝着。
黑牛已经吃完第二碗,摸着肚皮打饱嗝:“等仗打完,俺天天这么吃,吃一碗倒一碗……”
王三笑了。他慢慢吃完最后一口肉,连汤汁都喝干净,碗底刮得能照人。然后躺回铺上,看着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出来的夜空。
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撒了一天的碎银子。
他想,等仗打完了,就拿这六两月饷回家。盖三间瓦房,娶个媳妇。媳妇不用多好看,贤惠就行。他每天从地里回来,媳妇已经做好饭,锅里炖着肉……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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