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萧府邀约
一
暮春时节的江南,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缠绵水汽。细雨如丝,若有若无,从微明的天际垂落,织就一张朦胧的巨网,将整个江南都笼罩在一片氤氲诗意之中。这雨,不似盛夏的瓢泼倾盆,也不似寒冬的冰粒雪子,它温柔、细腻,带着几分矜持,几分羞怯,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也下不完,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反而,它洗涤了尘埃,滋润了万物,让青砖黛瓦的江南古镇更添了几分水灵与秀雅。
城南的“锦绣阁”内,亦是一片宁静。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绣坊,门面素雅,却打理得干净整洁。坊内弥漫着淡淡的丝线清香与浆糊的微甜气息,几排整齐的绣架靠墙而立,上面或挂着未完成的绣品,或搭着各色绫罗绸缎,在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过滤得柔和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清辞便坐在靠窗的一张梨花木绣架前。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素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个发髻,仅用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安静地覆着,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她的指尖纤细、白皙,却因常年拈针引线,指腹处带着一层薄茧,此刻,正灵巧地捻着一缕灿若朝阳的金线,在绷架上细细穿梭。
绷架上,是一幅即将完工的《百鸟朝凤图》。底料是极为罕见的天青色云锦,其上,一只五彩斑斓的凤凰昂首立于梧桐之巅,羽翼华美,神态威严。围绕着凤凰的,是上百只形态各异的珍奇鸟类,或引吭高歌,或振翅欲飞,或依偎栖息,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沈清辞的针法极为精妙,平针绣的细腻,乱针绣的灵动,打籽绣的立体,盘金绣的华贵,在这幅图上被运用得淋漓尽致。尤其是凤凰的尾羽,她采用了难度极高的“双面三异绣”技法,正反两面色彩、图案、神态皆有不同,却同样精美绝伦。为了这幅图,她几乎倾注了三个月的心血,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直至深夜才歇下,眼看到了收尾的最后阶段,心中既有即将完成的喜悦,也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不知疲倦地敲打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溅起一朵朵细碎而转瞬即逝的水花。雨水汇成细流,沿着屋檐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冲刷出深深浅浅的沟壑,也打湿了檐下那几株新栽的芭蕉。芭蕉叶舒展着宽大的叶片,被雨水洗得油亮,绿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雨点击打在叶片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与坊内偶尔传来的、沈清辞拈动丝线的细微“簌簌”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安宁而平和的江南雨韵。
沈清辞绣得入了神,几乎忘却了周遭的一切,整个身心都沉浸在那片绚烂的百鸟朝凤世界里。金线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起落,每一个针脚,都凝聚着她的专注与灵气。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凤凰的眼神似乎愈发灵动,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锦缎的束缚,翱翔于九天之上。
二
“清辞,你看谁来了?”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脆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绣坊内的宁静。
沈清辞手下的金线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她放下手中的绣绷,目光循声望去,只见她的闺中密友,也是这“锦绣阁”名义上的半个主人柳如烟,正笑盈盈地站在绣坊门口。
柳如烟今日穿了一身桃粉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腰带,更衬得她肌肤胜雪,体态婀娜。她头上梳着俏皮的双环髻,插着几支珠翠环绕的发簪,行走间,环佩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
而在柳如烟身后,还跟着一位男子。
沈清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位男子身上。那是一位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子,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墨色锦袍。锦袍的料子极好,在微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其细腻的纹理和内敛的光泽。袍子的领口、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简洁而不失雅致的祥云暗纹,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系的玉带,上面悬挂着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称得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分明,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深邃,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与锐利。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虽只是站在那里,却仿佛自带一股无形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小觑。
沈清辞的心中微微一动,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这正是几日前在城西举办的花会上,那位始终跟在萧煜之公子身侧,沉默寡言却眼神警惕的贴身护卫,顾长风。
萧煜之……这个名字在沈清辞的心中轻轻划过。那位萧府的三公子,同样是惊才绝艳,风采卓然,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疏离与淡漠,如同高岭之花,令人可望而不可即。那日画会上,她的《烟雨江南图》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来自萧煜之方向的目光,只是当时人多眼杂,她并未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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