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的余烬还在冒烟，灰白色的天光从山脊线爬上来。张林坐在低矮木案后，面前摊着几片新削的竹简，炭笔握在手里没放下。亲兵站在一旁，低声说水已经换了三回，饭也热了两次。
他没抬头，只让把昨日登记的俘虏名册再拿一遍来。
昨夜报过名愿去劝降的有七人，其中三个提到自己识字，一个说曾在县衙记过粮账，另一个蹲在地上画过阵型图，被巡哨看见报了上去。张林翻到那页，用炭笔圈出名字，命亲兵将这几人单独带出来。
人来了四个，站成一排，手还绑着粗麻绳，但绳子松了，没人挣扎。张林让他们坐下，自己起身走到中间，从亲兵手里接过四碗水，一一递过去。
“喝完再说。”他说。
四人低头喝水，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差点呛住。张林等他们放下碗，问那个曾画阵图的人：“你叫什么？”
“陈二……原名叫陈守义，老家在颍川。”那人声音低。
“你画的是什么阵？”
“不是完整阵法，是小时候看郡兵操练，学了个皮毛。前日见你们山谷布防，左边坡道太陡，若敌军分两股冲，前队挡箭，后队搭人梯攀上来，容易破防。”
张林盯着他。“那你为何不说？”
“说了有用吗？我们是俘虏，谁听贼说话。”
“我现在听。”张林转身从案上取来一张粗纸铺地，“你画出来，怎么改。”
那人犹豫一下，跪坐下去，用炭条在纸上划线。他画得慢，但结构清晰，标出三处伏兵点和一道暗沟位置。张林蹲下看，发现这布局竟与他昨夜设想的新防线有两处重合。
“你跟谁学的？”
“父亲做过边军屯长，死在鲜卑人手里。我十岁前随营生活，后来流落乡间，靠给人算田亩活命。”
张林点头，又问另一人：“你说你在县衙记账？”
“是。管过三个月粮仓出入，后来因拒缴加派税银，被通缉入山。”
“账本能背？”
“能。每月多少收入，多少损耗，多少调拨，我都记得。”
张林站起身，对亲兵说：“给他们换干净衣服，解绳，安排独立营帐。明日起，不修路，不运粮。一个跟我理军需账目，一个帮我设计新防线。”
两人愣住，眼睛发直。
第三个开口，是个瘦高男子，脸上有道旧疤。“将军，我也懂些东西。”
“说。”
“我原是太学外舍生，因家贫交不起束修，只能旁听三年。读过《吴子》《司马法》，也研究过城防器械。黄巾起事时我在返乡途中被抓，逼着教头目识字，后来就……走不了了。”
张林看着他。“你读过兵书？”
“读过。也写过一篇《守城十策》，可惜没人看。”
“现在有人看。”张林从案底抽出一卷空白竹简，“我要你三天内写出一份新的布防建议，针对北方山口地形。写得好，我让你带人施工。”
那人嘴唇抖了一下，低头叩首。
第四个一直没说话，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约莫十七八岁。张林注意到他右手食指有茧，像是常握工具。问他话，他只说会修车轮、做钩索。
“你会改陷马桩？”张林突然问。
少年一怔。“您怎么知道？”
“昨夜有人看见你对着地上木桩比划，嘴里念‘连环钩’三个字。”
少年低下头。“那是我爹传的手艺。普通陷马桩只能卡马腿，我改成三节铁钩，马踩下去会自动锁紧，拖都拖不走。但要做精了，得用好铁。”
张林蹲下来，与他对视。“你愿不愿试试？我要在十里外设一道新防线，正缺这种东西。”
“可……我是黄巾俘虏。”
“你现在是工匠。”张林说，“我不管你过去是谁的人。只要你做的东西能挡住敌人，你就比我帐下任何将领都重要。”
少年抬起头，眼眶发红。
张林站起身，对亲兵下令：“找一间干燥营帐，清理出来。给他们每人配两个帮手，一支炭笔，一叠纸。今日之内，我要看到第一份图纸。”
亲兵应声而去。
四人仍坐着，像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那个太学生突然开口：“将军……我们这些人，真的能为您效力？”
“不能。”张林说，“你们为的是活命，为的是不再被人当草芥踩。我给你们机会，你们给我结果。这不是恩赐，是交换。”
他顿了顿。“明天会有更多俘虏归顺。我会继续找人。识字的，懂医的，会造桥修路的，都留下。我不需要太多忠心话，只要你们做事。”
说完，他回到木案后坐下，拿起炭笔，在竹简上写下第一个名字：陈守义，专长——布防推演。
第二个：李元，专长——粮账核算。
第三个：赵文远，专长——兵法应用。
第四个：王小石，专长——器械改良。
写完，他抬头看天，日头已升过山腰。营地开始忙碌，炊烟升起，士兵换岗。劝降小队准备出发，七人中已有五人换了衣裳，背着干粮包排队。
张林让亲兵拿来一套短打布衣，亲自走到王小石面前递过去。
“换上。”
少年接过，手指发颤。
“你那个连环钩索，”张林低声说，“我想用在下一次布防上。今天下午，我要看到模型。”
王小石猛地抬头，眼里有了光。
张林转身走向主帐，脚步未停。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接着是说话声，越来越响。他没回头，只让亲兵通知各部校尉，午时前到议事帐集合。
他走进帐中，将竹简放在案上，抽出腰间小刀，削了一支新炭笔。刀锋划过木杆，发出沙沙声。
帐外，几个俘虏围在王小石身边，看他打开包袱取出工具，开始削木制模。有人递来一杯水，他接了，没喝，先放在地上。
阳光照进营地，落在他正在拼接的木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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