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而踏实的烤肉焦香,混合着蔬菜清甜与帝休竹宁神清香的汤羹气息,如同无形而温暖的触手,弥散开来,穿透门帘,温柔地包裹了餐馆的每一个角落,也钻入了那些蜷缩在角落的小妖小巫的鼻腔。
这纯粹的、属于生存与安宁的食物香气,仿佛拥有着奇异的力量,轻轻拨动了他们因恐惧而麻木的心弦,勾起了身体最本能的饥饿感。他们腹中传来一阵阵清晰的鸣响,紧绷的神经在这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味包围下,似乎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点点,僵硬的身体也微微舒展。
当乐游将烤得外皮焦香、内里汁水丰盈的大块墩兽肉,和盛在粗糙却干净陶碗里、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的蔬菜羹端到他们面前时,他们起初还带着一丝残存的警惕与迟疑,目光在食物和乐游的脸上来回游移。
但看到乐游那双清澈见底、只有平和与善意、毫无算计与贪婪的眼睛时,那最后一丝防备终于溃散。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们伸出带着污迹和伤痕的手,抓起肉块,捧起陶碗,开始狼吞虎咽。
滚烫的食物烫得他们直抽气,却舍不得停下,热流顺着食道涌入胃中,迅速化为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流向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仿佛在一点点驱散那深入骨髓的恐惧。虽然依旧无人说话,餐馆内只有努力的咀嚼声和碗勺偶尔碰撞的轻响,但之前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死寂,终究是被这最原始的生命活动所打破,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就在这片趋于缓和的寂静中,一道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风尘之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餐馆门口。是后土。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麻衣,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往日那份属于大地的宽厚与平和,已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沉重所取代。
后土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店内角落里那几个虽然狼狈不堪、却在此刻奇迹般相安无事、共同进食的妖族小妖和巫族少年,她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心,有无奈,有身为祖巫的责任与压力,更有一种超越种族界限的、深切的悲悯。
“乐游道友。”后土的声音带着久未饮水的沙哑,打破了餐馆内的寂静。
乐游闻声抬头,看到门口的后土,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去:“后土道友,你来了。快请坐。”他引着后土到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动作娴熟地为她斟了一杯用焙干的【帝休】树叶精心泡制的安神茶,氤氲的热气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外面……如今情况很糟?”他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关切。
后土接过那杯温热的茶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没有立刻饮用,只是感受着茶杯传递来的暖意,仿佛借此汲取一丝力量。
“天地煞气弥漫,日益浓重,已到了影响天象、侵蚀地脉的地步。”后土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劫运纠缠,因果如网,如今……厮杀惨烈,每日都有无数部落被卷入,山川倾覆,河流染血……殒命者,不计其数。”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蜷缩着的、图腾黯淡的小巫身上,眼中痛色更浓。
“我巫族儿郎,勇悍无畏,为守护部落,为族群气运,前赴后继……却也……”她的话语在此停顿,那未尽之语,是身为祖巫,眼见自己庇护的子民相互杀戮、血染山河,却无力阻止的深沉无力与无尽悲悯。这份悲悯,甚至超越了她自身巫族的立场。
乐游沉默地听着,他能感受到后土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他无法评说巫妖之争的对错,也无法改变那既定的劫数。
“在此地,他们至少能暂时喘一口气,不必担心身后的刀兵。”他最终只是轻声说道,目光也望向那些获得片刻安宁的逃亡者。
“是啊。”后土终于抬起茶杯,饮了一口那琥珀色的帝休茶。温润平和的茶汤滑入喉间,那独特的安魂定志之力丝丝缕缕地散开,让她因连日奔波、见证无数惨状而紧绷欲裂的心神,得到了些许宝贵的舒缓。
“你这方寸之地,如今在这杀劫四起的洪荒,竟成了难得的一片净土,一方桃源。”她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向乐游,“多谢你,肯收留他们,予他们一线生机。”
“力所能及之事,不足挂齿。”乐游微微摇头,目光转向窗外。天色正逐渐暗淡下来,山谷上空依旧明月清辉,但能感觉到谷外洪荒天地那翻涌不休、隐现血光的厚重劫云,如同噬人的巨兽,蛰伏在宁静的边缘。
“我只盼,我这点燃的灶火,升起的这一缕炊烟,能多暖几个人,多照一段路,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总还有地方,能安心吃上一口热饭。”
后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远方的压抑与她此刻身处的宁静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她握着温暖的茶杯,感受着餐馆内灯火带来的光明,食物残留的香气,以及那几个逃亡者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融入了渐深的夜色里。
餐馆内,灯火稳定地亮着,如同黑夜中不曾熄灭的灯塔。食物的香气与人间烟火的温暖,暂时隔绝了外界的杀伐之声与血色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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