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吾“通敌卖国”的消息,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传遍京城的。
单贻儿是被袖瑶台外的喧哗声吵醒的。她这些日子睡得浅,一点动静就能惊醒。推开窗往下看,街上围着一群人,正仰头看着什么——是对面茶楼外墙上新贴的告示。
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脸颊。她心中莫名一紧,匆匆披了件外衣就下楼。
茶楼外墙前已经挤满了人。告示是官府新贴的,白纸黑字,盖着刑部的大印。单贻儿挤进人群,抬头看去——
“查原户部侍郎苏卿吾,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与边关将领私相授受,以军饷为筹码,索要北疆战马三百匹私用。更与敌国暗通款曲,泄露军机,致北疆军屯被袭,粮仓被焚…”
后面的字,她已经看不清了。
耳边是嗡嗡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苏侍郎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告示上都写了,证据确凿!”
“什么证据?”
“听说有他亲笔写给边将的信!还有边将的回信!”
“啧啧,三百匹战马…这得值多少钱啊…”
“怪不得北疆打败仗,原来是有内鬼…”
雨水顺着告示往下流,墨迹开始晕开,那些字变得模糊扭曲,像一张张狰狞的脸。
单贻儿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她想起昨夜李掌柜派人送来的口信——约她子时在国公府后门见,说有“新的安排”。她没去。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约见,是警告,是最后通牒。
她转身离开,脚步虚浮。回到醉月楼时,小翠正急得团团转:“小姐!芙蓉姐姐来了,在楼上等您!”
月芽在听雪轩里坐着,面前摊着一份抄报——是今日早朝的会议记录。见单贻儿进来,她脸色苍白地递过去:“妹妹…出大事了。”
单贻儿接过抄报。墨迹很新,是刚刚誊抄的。上面详细记录了今日早朝上,御史台副都御史王谨呈上的“苏卿吾通敌案证据”。
第一样:苏卿吾亲笔写给雁门关守将张振武的密信。信中明确写道:“…三百匹战马,需分批运抵…大同、宣府两镇秋饷已暂压,待马匹交割半数即放…”
第二样:张振武的回信残片。只有几句话:“…三百匹已备妥…望侍郎履行军饷之诺…”
第三样:户部仓部司小吏李顺的供词。招认苏卿吾曾授意他暂缓发放军饷,“等北边的货到了再说”。
第四样:从雁门关阵亡鞑子探子身上搜出的“密信”——正是张振武那封回信的完整版,上面有苏卿吾的私章印记。
“铁证如山。”芙蓉的声音发颤,“王谨当场请旨,要求严惩。皇上…震怒。”
单贻儿的手在抖。抄报上的字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眼里,扎进她心里。
她盯着第一样证据——那封“苏卿吾亲笔信”的誊抄件。虽然只是抄录,不是原信,但其中几句关键的话,她是见过的。
在国公府书房暗格里,张振武写给苏卿吾的真信中,确实提到过“三百匹战马”,提到过“军饷暂缓”。可那是张将军在诉苦,在说明情——战马是军马,是边关急需的物资;军饷暂缓是事实,是张将军请求苏卿吾帮忙查清为何被克扣。
到了这里,全变了意思。
颠倒黑白。断章取义。
可最让她浑身发冷的,是那封信的“笔迹”。
抄报上附了几行“苏卿吾密信”的摘录。单贻儿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熟悉的笔画、结构、连笔习惯…
确实像。
像得让她这个临摹过苏卿吾所有字帖的人,都几乎要信了。
几乎。
她的指尖拂过抄报上那个“卿”字。苏卿吾写“卿”字,最后一笔的捺,总是微微上挑,像收剑时的回锋——他说这是小时候被先生罚出来的习惯,改不了。
抄报上的“卿”字,也有这个上挑。
但…太刻意了。
真正的上挑是手腕自然带出的弧度,是力道的余韵。而这个字的上挑,像是描出来的,是形状,不是神韵。
她又看“之”字。苏卿吾的“之”字,点与横折之间有个极细微的停顿——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这个字没有。
还有墨色…虽然只是抄报,看不出原迹的墨色,但她记得顾鬼手说过的话:“不同季节制的墨,写在纸上的光泽、深浅、洇染程度…内行人一眼能看出区别。”
现在是暮春。若那封“密信”真是最近写的,该用今春新制的松烟墨。
可苏卿吾书房里那几封真信,是去年秋天到今年初春陆续写的。墨色应该有细微差别…
“妹妹?”月芽担忧地唤她。
单贻儿抬起头,眼中是月芽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泪光,是冰冷的、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姐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帮我递几个帖子。”
“给谁?”
“翰林院编修陈文远陈大人,都察院监察御史刘子瑜刘大人,还有…国子监司业赵明诚赵大人。”她说出三个名字——都是苏卿吾的门生故旧,都是他曾经提携、帮助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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