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侯府书房,窗外的芭蕉叶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单贻儿坐在紫檀木棋枰前,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这是她第三次踏入张友诚的书房——第一次是病愈后他来接她去四方馆,她在此等候;第二次是他教她看舆图,讲解边关地形;而今日,是下棋。
“会下棋吗?”三日前,张友诚在送她回南曲班的路上忽然问。
单贻儿怔了怔:“苏公子教过一些。”
“那三日后,来我书房下一局。”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可单贻儿知道不是。张友诚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深意。
此刻,她看着眼前的棋盘。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黑子墨玉,白子羊脂,皆是上品。棋枰是整块紫檀木雕成,触手温润,纹理细腻。
“猜先?”张友诚坐在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枚黑子。
单贻儿摇头:“侯爷执黑先行便是。”
“好。”张友诚也不推辞,第一子落在右上角小目。
棋局开始了。
起初的十几手都是常规布局,单贻儿应对得中规中矩。她在青楼时,苏卿吾确实教过她下棋,说“棋如人生,一步错,步步错”。那时她学得用心,因为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一个青楼女子,能得国公府嫡长子亲自教导棋艺,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今日的棋局,似乎有些不同。
第二十七手,张友诚落下一子,看似平常的挂角,却让单贻儿心头一跳。这步棋……有些过于激进了。若按常理,她只需稳健应对即可,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抬起头,看向张友诚。
他正低头看着棋盘,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硬朗如刀削。这个男人的每一处轮廓,都透着沙场淬炼出的坚毅。
“侯爷这步棋,”单贻儿轻声开口,“是在试探什么?”
张友诚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你看出来了?”
“侯爷布局向来沉稳,这一手却锋芒毕露。”单贻儿指尖的白子轻轻敲着棋枰,“不像侯爷的风格。”
“那像谁?”
单贻儿沉吟片刻:“像……兵部尚书王大人。”
张友诚的笑意更深了:“继续说。”
“王大人年初推行新政,在盐税上动了手脚,看似激进,实则是试探各方反应。”单贻儿缓缓道,“侯爷这一手,与王大人那步棋,异曲同工。”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张友诚凝视她许久,才道:“这局棋,我摆的是朝堂。”
单贻儿心头一震。
“黑子为守旧一派,白子为革新一派。”张友诚指向棋盘,“方才那一手,确实是王大人的试探。你若稳健应对,他便知你无意与他正面冲突,会得寸进尺;你若强硬反击……”
“他会联合其他势力,形成围攻之势。”单贻儿接话。
张友诚眼中掠过激赏:“不错。”
单贻儿重新看向棋盘。这一刻,那些黑白棋子在她眼中忽然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简单的石头,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一方方交错的势力。右上角那片看似平稳的黑子,是那些根基深厚的老牌世家;左下角白子的锋芒,是如王大人这般急于求成的新贵;而中腹那片混沌未明的区域……
“这里是勋贵?”她指着一处问。
“是。”张友诚点头,“以英国公为首,看似中立,实则左右逢源。”
单贻儿落下一子,封住黑棋的一处出路:“那这样呢?”
“断了他们的退路。”张友诚挑眉,“不过,这会逼他们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们跳。”单贻儿又落一子,这一手极其刁钻,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杀机,“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张友诚盯着那步棋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这一手……是苏卿吾教你的?”
单贻儿指尖微颤,白玉棋子差点滑落。她稳了稳心神:“侯爷如何知道?”
“这步‘玉柱擎天’,是他的招牌棋路。”张友诚的声音很平静,“当年在四方馆,我与他下过三局,两胜一负。输的那局,就是败在这一手上。”
单贻儿垂下眼。苏卿吾……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教她下棋时总说:“贻儿,棋路如心路。你心思缜密,但太过谨慎。有时候,该冒险时就要冒险。”
她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侯爷与苏公子……”她轻声问,“是旧识?”
“算是。”张友诚落下一子,“他为人清正,才华横溢,可惜……”他没说完,但单贻儿懂。
可惜生在了污浊的朝堂,可惜挡了某些人的路。
棋局继续。
单贻儿渐渐进入了状态。她不再把这当作简单的对弈,而是一场推演——推演朝堂局势,推演人心向背,推演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第四十五手,她看破了张友诚设下的第一个陷阱。那是一处看似薄弱的环节,实则是诱敌深入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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