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结束后的第一个月，莉娜的生物钟还在十一层时间感知中挣扎。有时她会凌晨三点突然醒来，以为自己在圣殿回应某个文明的询问；有时又在下午的会议上恍惚，仿佛同时坐在花园议会和宇宙圣殿两个地方。
“这是跨维度时差，”园丁117号在医疗扫描后告诉她，“你的意识习惯了多层时间叠加，但身体还困在线性时间里。需要至少两周的‘时间接地’练习。”
所谓的“时间接地”，就是让莉娜每天花两小时做些极其普通的事：帮父亲埃利亚斯修剪阳台的跨文明共生植物，陪母亲练习晶灵族的光谐波冥想，甚至只是看着花园人造天空的云慢慢飘过。
此刻她就在做这个——蹲在自家阳台，小心翼翼地为“星光兰”剪掉枯叶。这种植物是人类兰花与晶灵族光敏藻类的混种，叶子在夜晚会发出微弱的星辉。
“你剪掉的那片叶子，”母亲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她的光晶体皮肤在厨房的暖光中泛着琥珀色，“上周刚长出时，你还在为峰会展示的第三部分熬夜。现在它枯了，峰会也结束了。”
莉娜停下剪刀。在时间韧性的感知中，她同时握着现在这片枯叶，也握着它一周前嫩绿的样子，还握着它从未被种下的可能性——如果父亲当初选择了另一种杂交方案。
“时间过得好快，”她轻声说。
“也过得好满，”埃利亚斯端着茶走出来，递给女儿一杯，“我刚看了新闻，未定形者节点今天正式开放有限访问。已经有七千名公民预约了‘可能性探索区’的体验。”
莉娜接过茶杯，让温度透过手掌 grounding 她。“你觉得我该去试试吗？作为第一个普通访客？”
“你是‘普通访客’吗？”埃利亚斯温和地问，“你是那个同意他们定居的人。人们会看着你怎么做。”
他说得对。莉娜放下剪刀，打开公民终端查看。未定形者节点位于花园共享网络的专门分区，访问需要预约，每次限时三十分钟，且有严格的心理准备评估。预约页面上的等待名单已经排到三个月后。
第一条用户评价刚刷新出来，来自一位思涌族教师：
“像同时做一千个梦但保持清醒。出来后我对自己学生的可能性有了全新的理解，但不确定我还想再去一次。”
评分：三颗星（满分五颗）。
莉娜正要细看，一条紧急通讯插入了她的私人频道。是织光。
“莉娜，需要你来可能性探索中心。未定形者节点的第一次‘形态溢出’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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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性探索中心新建的“跨文明交互区”，气氛凝重但有序。莉娜赶到时，织光、阿雅和园丁117号已经在一个隔离舱外。
全息显示屏上，隔离舱内的情况令人困惑：没有未定形者的变幻云团，只有一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人类少年，大约十六岁，黑发，穿着普通的花园青少年便服，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书。书是纸质的，封面显示是地球时代的经典科幻小说《沙丘》。
“这是未定形者？”莉娜问。
“是他们的一部分，”织光解释，“准确说，是他们根据访问者的潜意识期望，临时固化的一个‘界面形态’。半小时前，一位人类女性公民——五十二岁的历史学家——进入节点体验。她的潜意识中深藏着对已故儿子的思念，未定形者感知到了，于是呈现出她儿子十六岁时的样貌。”
阿雅补充：“这不是读心或模拟。未定形者没有‘欺骗’意图。他们只是自然地成为环境中最具共鸣的可能性形态。问题是……”
“问题是那位历史学家出来时崩溃了，”园丁117号接过话，“她明知道那不是她儿子，但在三十分钟里，她重新体验了母子对话，甚至听到了儿子对她从未说过的道歉——这是他车祸去世前他们最后一次争吵的内容。”
莉娜感到一阵寒意：“未定形者创造了虚假的记忆？”
“不是创造，是展现可能性，”织光纠正，“在那个可能性分支中，如果车祸没有发生，儿子确实会道歉。未定形者只是让她同时体验了那条时间线。”
隔离舱里的“少年”抬起头，看向观察窗。他的眼神清澈，但又有着不属于少年的深邃。他举起手中的书，指了指封面上的沙漠星球图像。
“他想交流，”莉娜说，“打开通讯频道，但保持隔离。”
通讯接通。少年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人类青少年音色：“抱歉引起了困扰。我们在学习‘逐步’和‘界限’。”
“你们知道那位女士的悲伤吗？”莉娜问。
“我们知道所有可能性中的悲伤，”少年说，“包括已发生的，和未发生的。但我们在学习区分哪些应该展现，哪些应该保持私密。这很……复杂。”
他的形态开始轻微波动，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维持这个具体形态需要集中注意力。我们可以换一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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