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鹏回到自己营帐,已是后半夜。帐内油灯如豆,将他的影子拉扯得细长扭曲,在帐壁上不安地晃动。他独自坐在行军榻边,那封被揉皱的信再次从怀中取出,摊在膝上。昏黄灯光下,“欧鹏贤弟亲启”几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帐外不时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喝声——燕青的彻查已经开始,整个梁山主寨笼罩在一片肃杀与猜疑之中。
欧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公明哥哥的字迹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笔画的顿挫都能在心中复现。可这熟悉的字迹,此刻却写着最陌生、最令他恐惧的话语。
投敌。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铁钳,烙在他的心口。他欧鹏虽不是什么名震天下的大英雄,却也自负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当年在江州,他能为素昧平生的宋江冒死劫法场,凭的就是胸中那股子“义气”。这些年来,他追随宋江,并非全因那“及时雨”的名头,更是因为宋江待他确如手足,言必称“贤弟”,行必虑周全。
可如今呢?他追随的这位“义兄”,竟要他背叛梁山,投靠那屠戮自家兄弟的妖邪“幽寰”!
“卢俊义猜忌寡恩……梁山覆灭在即……”
信中的字句在脑海中反复回响。白日里邓飞那咄咄逼人的嘴脸,卢俊义看似公允实则疏离的态度,朱贵被斩时那冰冷的命令……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是啊,自卢俊义上山,晁盖天王旧部便日渐边缘。秦明、孙立这些与宋江亲近的头领,更是一个个死于非命。如今朱贵说杀就杀,下一个,会不会真如公明哥哥所说,轮到他欧鹏?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咯咯轻响。
不,或许公明哥哥是不得已的!定是那“幽寰”妖人以酷刑相逼,他才写下这些违心之言!自己若是贸然投敌,岂不正中敌人下怀,害了公明哥哥也害了梁山?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又被另一个更冰冷的声音压了下去:若真是被逼,为何字迹并无仓皇凌乱,反而条理清晰?为何对卢俊义、吴用的指控如此具体?最重要的是——若公明哥哥真有心保全梁山,为何不暗中传递敌情,反而劝他投敌?
答案只有一个:宋江,已经彻底倒向了“幽寰”。为了活命,或者说,为了报复卢俊义等人,他不惜将整个梁山,将他欧鹏这些昔日的“兄弟”,都当作筹码。
这个认知让欧鹏浑身发冷,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剧痛撕裂了他的心。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想要掷于地上狠狠践踏,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这可是公明哥哥的亲笔,是他唯一证明宋江还活着、还“关心”着他的凭证。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压抑的呵斥和推搡声。欧鹏警觉地竖起耳朵,将信纸塞入怀中,掀开帐帘一角向外窥视。
只见不远处,燕青亲自带着一队隐麟士卒,正将两名原梁山稽查营的士卒从营帐中拖出。那两人面色惨白,口中不住喊冤:“燕头领!冤枉啊!我们只是按朱贵头领之命行事,并不知道他是奸细啊!”
“是否冤枉,查过便知!”燕青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带走!严加审问!”
周围不少梁山旧部士卒聚拢过来,看着昔日的同袍被拖走,个个脸上露出兔死狐悲的惶恐与愤怒。有人低声议论:“看吧,这就开始清算了!”“朱贵的人一个都跑不掉!”“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咱们?”
欧鹏的心沉到了谷底。燕青的动作如此迅速、如此决绝,哪里是查奸细,分明是借机清洗宋江旧部!朱贵已死,他手下这些人自然成了最好的靶子。
就在此时,一名亲信急匆匆跑到欧鹏帐前,压低声音道:“头领!不好了!燕青的人刚才也来咱们营盘转了一圈,盘问了好几个弟兄,还特意问了您今夜的行踪!”
欧鹏脸色骤变:“问我行踪?怎么说的?”
“弟兄们按您吩咐,只说您一直在帐中歇息,听到动静才出去查看。”亲信担忧道,“但燕青那厮眼神太毒,怕是已经起疑了。头领,咱们……咱们得早做打算啊!”
早做打算?怎么做打算?欧鹏脑中一片混乱。交出那封信,自证清白?可那是公明哥哥的亲笔,一旦交出,无论宋江是真是假,他欧鹏与宋江“勾结”的罪名便坐实了!以卢俊义如今的手段,岂会饶他?朱贵便是前车之鉴!
可不交呢?燕青显然已经怀疑到他头上。今夜那细作出现得如此蹊跷,偏偏就在他收到密信之后,又偏偏在他营盘附近逃脱。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分明是有人设计,要将他欧鹏逼上绝路!
是谁?是卢俊义?还是“幽寰”?
或者……两者皆有?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欧鹏脑中:也许卢俊义早就想除掉他这个宋江心腹,只是苦无借口。而“幽寰”送来的这封信,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借查奸细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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