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大人。”一个老妇人也抹着眼泪,“要不是您让我们这群老弱妇孺去捡石头,换加盐的粥喝,我和我孙子也不能熬到现在。”
“大人,官田里种的菜苗长得可好了,再过些时日就能有收成,您可千万要在啊。”
谢听渊:“……”叽里咕噜说啥呢,他又不是死了,咋还能不在!
但是他张了张嘴,有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没吐出来,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没人听见的啧声,他别开脸,用扇子佯装不耐烦地朝着人群方向虚点了几下,带着几分惯有的不耐与骄横,硬邦邦道。
“都起来,跪着像什么话,本官是朝廷命官,自有朝廷法度,岂是你们跪一跪、喊一喊就能左右的?该干嘛干嘛去!”
张涣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他清了清嗓子道:“本官知道大家都是好意,但是可能是误会了,本官只是例行检查受灾县账目,从未说过要带走谢县令。”
百姓们闻言,将信将疑地互相看看,又见谢听渊虽板着脸,却好端端站在那儿,并无镣铐加身,那点悲壮情绪便泄了大半,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冯老三挠挠头,有些发窘地看向张涣,“大人……您、您真不是来抓谢大人的?”
张涣捋了捋胡须,端出和煦笑意,扬声道:“本官奉旨巡查地方灾情,体察民情吏治,今日见富春百姓安居,市井有序,谢县令功不可没,何来问罪之说?尔等且安心散去,各归本业,勿要在此聚集,反给谢县令添了麻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民心,又全了场面。
百姓们虽然懵懵懂懂,但‘不是来抓谢大人’和‘谢县令功不可没’这两句话还是明白的,下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又在衙役的疏导下,三三两两地散了。
边走还边低声议论,无非是‘虚惊一场’、‘谢大人果然没事’之类。
等到人群散去,两人回到县衙里,张涣看着眼前这个又开始没正形、歪在椅子里的纨绔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谢县令,你可知若非民心所向,单凭你这般言行和账册种种,就足以被参劾十次?”
“知道啊。”谢听渊捏起桌上碧荷专门送上来的荷花酥,满不在乎道,“那又咋啦,当官嘛,过得去就行,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我就那点子俸禄,那群乡巴佬都把银子送我面前了,这要是还拒绝多不好意思啊。”
张涣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的样子,简直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得亏这不是他儿子,不然早晚得被气死。
他捻着胡须,慢条斯理道:“那谢大人就没想过,抬高粮价时,必有小民因一时高价而困顿;低价征役,也必有家庭因劳力被抽而怨怼。”
“饭都吃不上了还想这些有的没得,那一定是活干得不够多啊。”谢听渊理咬了口荷花酥,含糊不清地继续说,“至于那些个怨怼,本官又不求他们立长生牌位,爱骂骂去呗。”
“再说了,没我这样爱享乐的,他们现在还能有力气在这儿骂我?早饿死路边一条了。”
他这理论一套一套的,歪得理直气壮。
张涣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将手边账册整理好,站起身来:“账目本官已查验完毕,多有叨扰,谢大人好自为之。”
“不送不送。”谢听渊也站起来,脸上堆起客套却并不怎么真诚的笑,“张御史辛苦,慢走啊,碧荷去把两匣子新茶拿来,给张御史路上喝着解乏,哦,还有厨房里那两条鲥鱼,都是本地特产,不值什么钱,张御史务必尝尝。”
他熟练的张罗起土仪,只当刚才两人的谈论是寻常闲聊。
张涣看着那两匣子明显价值不菲的新茶和两条鲥鱼干,再看向谢听渊满脸都写着‘收了就赶紧走吧别客气’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说,示意身旁的随从接过后,就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望着张涣的背影消失在县衙门口,谢听渊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下来。
想起之前在县衙门口以为他被抓,要为自己请命的百姓,忍不住在嘴里咕哝了一句:“……一群傻子。”话虽然这么说,可眼睛里明显柔和起来,显然心里很是熨帖。
他甩甩袖子,转身往后堂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却比往日轻快许多。
……
张涣回到京城第一时间入宫面圣。
武德殿内,隆康帝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张卿,依你之见,谢听渊此子如何?”
张涣躬身,字斟句酌,“回陛下,谢家小子行事确乎不拘常格,言辞举止,有失官体庄重,然,观其于富春所为,看似荒唐,实则机杼深藏,其赈灾之策,不循旧例,不行强制,而以利导之,以谋破局,终使灾民得活,奸商受惩,粮价平复,民心安定……”
“或许懒散奢靡之态,只是天性如此。”
这番评价,可谓客观至极。
隆康帝听到这儿忽然笑了,“好个天性如此,也对,这小子从小都是那副德行,在朕眼皮子底下也敢收受贿赂来者不拒,没想到外放一年更是长了些歪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父兄皆方正之臣,怎就出了这么个异数?”
“……”张涣有些汗颜,“陛下,那参奏之事……”
隆康帝摆摆手,“所言并非全虚,谢听渊确有行事不当之处,然功过相较,功大于过,且其功在于实处,惠及于民,此事暂且压下,不必声张,朕自有计较。”
“臣遵旨。”
等到张涣退下后,隆康帝独自坐在御案后,想起自家那秉性仁厚,行事端方的太子,不免幽幽叹道:“谢卿啊谢卿,你我都是做父亲的,怎么养出来的儿子,偏都与咱们指望的,差了那么点儿意思。”
太子仁厚有余,果决不足,遇事总想着面面俱到,反倒失了雷霆手段;谢家小子手段是有了,心思也活络,偏偏行止荒诞,全无体统,像个滚刀肉。
“罢了,玉不琢不成器,由他在富春再磨一磨。”
侍立在一旁的老内监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喜欢洗白?你的功德金光刺我眼了请大家收藏:(www.20xs.org)洗白?你的功德金光刺我眼了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