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风,总带着股能钻骨缝的寒意。
沙粒被风裹挟着,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
凑近了瞧,每一粒都裹着层细碎的冰碴子,落在皮肤上,像针扎似的疼。
郑润泽缩在沙丘背风处,尽量把自己团成个球。
甲胄的接缝处早被风沙磨得没了原本的严密,细小的沙砾顺着脖颈往里钻,一路滑过脊梁骨,那股凉意激得他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忍不住轻轻磕了两下。
远处,风卷着沙粒掠过连绵的沙丘,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时而低沉如泣,时而尖锐如啸,倒像是幼时随父亲在关外荒野遇到的狼群。
隔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在黑暗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掌心沁出的细汗很快被干燥的风吸走,只留下些微的黏腻。
“猫低些!”什长李三郎的声音贴着沙面传来,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郑润泽抬眼望去,只见李三郎弓着腰,像只蓄势待发的狸猫,小心翼翼地踩在前人留下的浅脚印里。
厚重的皮靴陷进沙中足有半尺深,却愣是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仿佛与这片沙丘融为了一体。
郑润泽赶紧收拢膝盖,把身子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滚烫的沙面上。
沙粒没过脚踝,每挪动一步,都像是在黏稠的泥沼里跋涉,脚下传来的阻力让人憋闷。
他左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刀柄的缠绳早已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带着些微滑腻的湿意。
忽然,原本就昏暗的月光被厚密的乌云彻底吞没,四周瞬间坠入浓墨般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郑润泽的心猛地一紧,随即又安定下来——他能凭着身边战友们均匀平稳的呼吸声,清晰地辨别出每个人的方位。
这是何重进教他们的第一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呼吸就是队列的魂,是彼此存在的证明,更是协同作战的根基。
“停。”
何重进的声音像一块冰投入滚沸的汤水中,瞬间让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七十人的队伍,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凝固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这位从绥德卫的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卒,喉结上总留着一道狰狞的月牙形疤痕。
那是当年被套虏的狼牙棒硬生生划开的,据说当时血涌如注,差点就没能从鬼门关爬回来。
此刻,他的声音裹在呼啸的风里,带着常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不容置疑的冷硬:“各伍找隐蔽处,半个时辰后我来查。被摸到跟前还没反应的,明天就围着黑风口跑十里,少一步都不行!”
郑润泽不敢怠慢,借着微弱的星光,瞅准侧面一处低矮的沙丘凹地,猛地一滚。
披风裹住身子时,带起一阵细密的沙粒,簌簌地落在头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特意选了这块凹地,只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来路,耳郭微微动着,像灵敏的兔子,捕捉着周遭哪怕最细微的声响。
沙粒摩擦的沙沙声,风穿过沙丘缝隙的呜咽声,还有自己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沙粒从领口不断钻进来,在锁骨窝里积成小小的一堆,冰凉刺骨,像是揣了块冰坨子。可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异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缓慢,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
不知过了多久,风里突然混进一丝极轻的响动。那不是沙粒自然摩擦的声音,也不是风声,而是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
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沙丘表层坚硬的壳上,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噗”声,轻得像羽毛落地。
郑润泽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
他看见两个模糊的黑影,像两道青烟,贴着沙面滑了过来,身形低矮得如同两只在暗夜中觅食的饿狼,悄无声息。
前面那个宽肩缩颈的轮廓,他一眼就认出是何重进,后面跟着的,看身形该是副管队杨道庆。
两人从他藏身的凹地前擦过,披风扫起的沙粒溅在他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郑润泽的目光落在他们的靴底,看着那些磨得发亮的铁马刺,如何精准地避开松动的沙层,在坚硬的沙壳上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心里刚泛起一丝“没被发现”的得意,身后突然传来“呼哧”一声粗重的喘息,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孙二蛋!”杨道庆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水里,激起一圈涟漪,“你那肚子再喘得响点,大漠的狼都能顺着味儿找过来啃了你!”
郑润泽忍不住在喉咙里闷笑了一声,赶紧又憋了回去。
孙二蛋和他同是庆阳卫的军户出身,也是去年末一起应募入营兵的,两人算得上是同乡。
他那身肥膘,听说是在卫所当厨子时养出来的,据说能单手颠动三十斤的铁锅,灶上的功夫是一绝。
可到了这广袤无垠的沙漠里,走半个时辰就累得像头卸了磨的驴,呼哧带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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