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只有炭火“噼啪”轻响。
良久,李乾顺才哑声开口:“武威城……破了。”
李明月猛地抬头。
她虽深居宫中,却也听过武威城——那是西夏南境第一雄关,城高墙厚,有五千精兵驻守。
怎么……
“怎么破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李乾顺闭了闭眼:“宋将王程,一枪破门。”
“一……枪?”
“一枪。”
李乾顺重复,声音苦涩得像吞了黄莲,“重达万斤的包铁城门,被他一枪刺穿,轰然倒塌。守将耶律荣……被他一箭射杀在城楼。”
李明月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场景。
万斤城门……那该有多重?
一枪刺穿……那该是怎样的神力?
“如今宋军距兴庆府,只剩三百里。”
李乾顺睁开眼,看着女儿,“朝中……朝中议和了。”
李明月的心沉了下去。
议和。
这两个字在乱世里意味着什么,她懂。
“条件呢?”她轻声问。
李乾顺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手中的银碗烫得握不住。
他放下碗,双手撑在膝上,苍老的手指用力抓着锦袍,指节泛白。
“称臣纳贡,岁岁来朝。”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有……送一位公主,嫁与王程为妾。”
暖阁里死寂。
李明月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她看着父王低垂的头,看着那满头的白发,看着那双曾经能挽三石弓、如今却连茶碗都端不稳的手……
“是……女儿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李乾顺猛地抬头,眼圈红了:“明月……”
“朝中适龄的公主,只有女儿一人。”
李明月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大姐姐早嫁了,二姐姐去年病逝,三妹妹才十二……只能是女儿了,对吗?”
“父王……父王对不住你。”
李乾顺的声音哽咽了,“西夏百年基业,不能亡在父王手里。那王程……他不是凡人,是神魔降世。我们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他伸手想握女儿的手,李明月却轻轻避开了。
不是怨,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女儿听说,
”她望着炭火,轻声说,“那王程攻破黑水城时,将城中三千战俘尽数坑杀。攻朔方城时,守将拓跋宏拒降,城破后……王程下令将拓跋氏满门三十七口,斩于市曹。”
李乾顺脸色一白。
“女儿还听说,”李明月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他行军途中,凡有掳掠百姓者,不论兵将,立斩不赦。
女真溃兵逃入村落烧杀,他追出百里,将那三百溃兵尽数枭首,人头悬于村口。”
她抬眼看向父亲:“父王,这样一个杀伐决断、亦正亦魔的人,您让女儿嫁他……
是希望女儿用柔情化解他的戾气,还是……只是将女儿当作一份厚礼,送去换西夏几年苟延残喘?”
“明月!”
李乾顺厉声,可对上女儿清澈的眼,那声厉喝又颓然软了下去,“父王……父王也是不得已。”
他踉跄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你知道王程一路打来,破了多少城吗?黑水城一日,朔方三日,武威……一枪。”
他转过身,老泪纵横:“不是父王狠心,是西夏真的……真的撑不住了。十万大军葬在野狐岭,南境精锐尽丧。
如今兴庆府能战之兵,不足两万。而王程麾下背嵬军,三千破五千,毫发无伤——那不是打仗,那是收割!”
李明月静静听着,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鹅黄色的裙裾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女儿明白了。”她擦去眼泪,跪直身子,向父亲深深一拜,“女儿……愿往。”
李乾顺怔住。
他以为要费尽口舌,以为女儿会哭闹,会拒绝,会怨恨……
“明月,你……”
“女儿是西夏公主。”
李明月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平静,“受百姓供养十六年,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苦。如今国难当头,若女儿一人可换西夏平安,换百姓免遭兵祸……那是女儿的福分。”
她说得真诚。
可那“福分”二字,却像针一样扎在李乾顺心上。
“王程虽嗜杀,但对麾下兵将极好,对百姓也秋毫无犯。”
李乾顺蹲下身,握住女儿冰凉的手,“你嫁过去,好好侍奉他,或许……或许他不会苛待你。若有机会,替西夏说几句话,让他……让他手下留情。”
李明月看着父亲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女儿会尽力的。”她轻声说。
李乾顺又嘱咐了许多——如何应对王程,如何保全自己,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
可李明月听不进去了。
她只是看着父亲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王抱着她在贺兰山下骑马,教她认天上的星斗,说“明月是父王最亮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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