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来鱼胶、细麻线和极细的金粉,开始拼接断尺。动作轻柔如缝合伤口,每一处对接都精准到毫厘。金粉调入胶中,填补细微缝隙,在黑色木质的衬托下,宛如星辰脉络。
“修旧如旧,但不是死旧。”他边做边讲,“要让它既能用,又带着伤痕的记忆。这金脉,就是它断裂又重生的印记。”
郑樵听得入神,眼中逐渐燃起光。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顾承业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
“大哥!”
兄弟二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都在其中。顾承志放下手中活计,迎上前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回来就好。”
后堂,一杯热茶驱散疲惫。顾承业快速讲述了面圣经过、朝廷旨意,以及父亲在船队的情况。
“皇家匠作学堂……墨梓堂主理……”顾承志喃喃重复,望向工坊中悬挂的堂号匾额,肩头感到沉甸甸的分量。
“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顾承业取出顾青山所着的《顾氏匠学纲要》手稿,“爹还说,陆脉守正,海脉拓新。这‘墨梓堂’,往后就靠你了。”
顾承志接过厚厚的手稿,翻开首页,正是父亲工整的笔迹:“匠者,心之役也,器之魂也……”
他眼眶微热,重重点头:“爹和你的担子,也不轻。海上风波恶,鲁振海在暗处,你们务必小心。”
“我省得。”顾承业饮尽杯中茶,从怀中取出那盏“长明灯”,轻轻放在桌上,“这灯,还是留在‘墨梓堂’。海船上颠簸凶险,且此灯或许对研读《百工谱》、克制邪法有助。爹让我带回,是觉得陆脉更需要它镇守根本。”
铜灯静置,灯盏内壁的螺旋纹路在堂内光线下,仿佛缓缓流转。
兄弟俩一时无言。分离在即,却无太多悲切,只有一种庄严的托付感。
“何时启程南下?”顾承志问。
“明日便走,去太仓与船队汇合。陛下已下旨,船队今夏必发。”顾承业顿了顿,“走之前,我想……去看看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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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长江,宝船“清和”号】
船舱内,油灯摇曳。
顾青山与吴清芷对坐,中间摊开着《百工谱》残卷和数张新绘的草图。那盏“长明灯”置于案头,灯盏内的螺旋纹路正散发柔和的、脉动般的光晕,与谱中“摄心铃”图样旁一段密文隐隐呼应。
“顾伯父,您看这里。”吴清芷指着一段以韵文写就的密文,“‘铃音七转,木纹为弦,心火为引,记忆可迁。’这说的似乎是施术方法。但旁边又有一行小注:‘心正则为引,心邪则为篡。长明照心,邪火自敛。’”
“长明照心……”顾青山凝视铜灯,“郑玄先祖制此灯时,或许已预见后世会有滥用‘赫多罗’木心性之力的可能。此灯之光,能稳固心神,照亮本真,故可抵御惑心邪音。”
他尝试将一丝意念集中,缓缓注入灯中——这是他在凤凰山密室中领悟的、与“器”沟通的粗浅法门。
灯盏内光华略盛,那些螺旋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光影投在舱壁上,竟隐隐构成一幅复杂的脉络图,有些像人体经络,又有些像星辰轨迹。
吴清芷倒吸一口气:“这是……心脉图?还是某种能量流转的路径?”
“或许兼而有之。”顾青山沉思,“邪术惑心,必先扰动此‘脉’。长明灯能稳定它。但这需要持灯者心性足够坚定,且对‘脉’有所感知。”他看向吴清芷,“吴姑娘,你吴氏《百工谱》包罗万象,可有关乎‘人体工巧’、‘心神与器物共鸣’的记载?”
吴清芷快速翻阅残卷,在接近末尾处停住:“有!这里有一篇‘匠心脉论’,极为晦涩,讲的是匠人凝神造物时,心神与手中材料、工具产生的微妙联系,甚至提到‘以意导纹,以魂养器’……啊!”
她忽然低呼,指着其中一幅小图。图上画着一枚铃铛,旁边标注:“反制:以清心之音,逆乱邪纹。需同源之木,共鸣之器。”
“同源之木……共鸣之器……”顾青山目光陡然锐利,“我明白了!要反制‘摄心铃’,或许需要另一件以赫多罗木所制、但蕴含‘清心正念’的乐器或器物,发出能干扰甚至抵消邪音律动的声波!这‘长明灯’虽能守心,却缺乏主动‘破邪’之能。”
“可我们哪里去找这样的‘清心之器’?”吴清芷蹙眉。
顾青山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不需要现成的器。船队南下,若真能找到新的赫多罗木,我们可以……自己造。”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沈文舟推门而入,面色凝重:“顾师傅,吴姑娘。刚收到林家在闽浙商船传来的消息,琉球和吕宋的木材商人间,近来都有人在暗中打探‘会发光、纹理如星的黑木’,出价极高。还有……闽海一带最近有几起海商失踪案,失踪前都曾接触过奇怪的木料贩子。”
“鲁振海……他的手伸得真快。”顾青山起身,走到舷窗边,望向南方无垠的黑暗海面,“他在搜集原料,也在扫清可能的竞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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