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古寺遗篇
离开九江,继续西行。入江西境,至南昌。“云水星珏”在此地的感应忽然变得清晰而持续。
循着感应,他们来到城郊一座名为“云居”的古寺。寺庙香火不盛,略显破败。住持是一位耄耋老僧,法号“了尘”——竟与百七十年前金陵玄武湖相助顾隐的那位“了尘”师傅同名!但此了尘非彼了尘,乃是吴念水一脉安排的、另一支陆脉星火的隐秘守护者。
了尘僧见到“云水星珏”,又验过顾念新血脉气息与螺钿,浑浊老眼泛起泪光:“老衲守此四十三年矣……终是等到了。”
他引二人至寺后藏经阁密室。室内无经卷,却堆满了樟木箱。打开其中一箱,里面是厚厚一叠以桐油与草药特殊处理过、历数百年不腐的船舶图纸与营造法式!图谱精细至极,涵盖福船、广船、沙船等多种船型,以及榫接、水密隔舱、帆索、舵系等独到设计,旁注密密麻麻的工艺要点与水文、气象适应注解。
这正是海脉一支,在明清之际收集、整理的华夏帆船技艺精华!其中部分技术,甚至远超当时官方船厂所用。
“此乃顾青河先辈后人,于康熙海禁后,冒险藏于寺中。嘱托凡持‘云水星珏’与海脉信物之顾氏嫡传至,方可交出。”了尘僧缓缓道,“吴念水师兄在世时,曾来信说,若有人携螺钿与玉珏至,便是我陆海之约重启之时。可惜,师兄他……”
顾念新抚摸着那些承载着先人心血的图纸,心潮澎湃。这不仅是技术,更是海权时代的记忆与智慧。父亲当年远赴南洋学船,冥冥中是否也在追寻这条线索?
“大师,这些图谱,如今还有用吗?”欧阳瑾问。
“有用,亦无用。”了尘僧道,“西人轮船已横行江海,帆船之术,似成古董。然其中关于材性利用、流体驾驭、结构巧思之理,未必全过时。且,”他看向顾念新,“青山公‘元模型’中,想必有‘因时而变,因地而化’之要义。此图谱,或可为‘变’与‘化’之基础。”
顾念新深以为然。他决定将这批图谱秘密抄录副本(由欧阳分脉据点中可靠的画工协助),原本仍封存寺中。抄本他将带走研习,思考如何将其精髓与近代船舶工程结合。
四、灰烬东流
在南昌盘桓月余,处理完图谱事宜。时日已近深秋。
这日,长江边,寒风萧瑟。顾念新收到辗转传来的消息:北京菜市口,“戊戌六君子”血溅刑场,变法彻底失败。慈禧太后再次垂帘,光绪帝被囚,一切复归旧观。
尽管早有预感,但消息确认时,顾念新仍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与悲愤。他独自来到江边,取出这四年间,他利用沿途见闻与地宫领悟,断续写下的《新匠学精要》草稿。草稿试图将“元模型”原则与晚清实际结合,提出一系列从教育、工艺改良到小型实业兴办的具体设想。
然而,在此刻,这些文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个人的技艺智慧,在腐朽僵化的体制与汹涌的列强侵略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他点燃火折,将厚厚一叠草稿凑近火焰。
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着江风飘散,落入滚滚东流的江水,顷刻无踪。
欧阳瑾默默来到他身边,没有劝阻。
“个人的火种已存。”顾念新望着江水,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但点燃这片大地,需要的是时代的惊雷,是旧结构的彻底崩塌,是新力量的蓬勃生长。我们等,我们做准备。这些想法,”他指了指江面,“或许太早,或许方式不对。但它们在我心里,没烧掉。”
他转身,看向欧阳瑾,也看向西方苍茫的群山:“接下来,我们去四川。那里深处内陆,局势稍稳,且物产丰饶,工匠根基犹存。我们找个地方,沉下来,真正开始‘整理’与‘实验’。同时,继续联络星火,积蓄力量。”
欧阳瑾点头:“好。”
两人身影消失在江边暮色中。
镜头切换:
· 1900年,天津。 八国联军炮火笼罩城池。某处机器局废墟旁,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明珺)在硝烟中拼命从倒塌的库房中抢救出几箱图纸和实验记录,脸上满是烟灰与坚定。
· 1905年,日本横滨。 中国留学生集会中,有人散发传单,上面引用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技术专家”关于“实业振兴当重视本土技艺与科学结合”的观点。
· 1911年10月,武昌。 夜幕中,枪声乍起,火光冲腾。一座古老的钟楼在炮火中震颤,仿佛在应和着两百年前金陵那口永乐钟的余韵。
(画外音;:
个人的技艺星火,已悄然藏入时代的长河。文明的涅盘之路,注定漫长而崎岖。但长河奔流,从不回头。落日之后,必有新晨。
第五卷·晚清篇,终。
下一卷:第六卷《1945·涅盘》——抗战烽火中的终极抉择。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www.20xs.org)木上春秋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