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锅里的粥盛出来，新的一碗，热气腾腾的，放在她面前。
“你觉得他背后有人？”
周稚梨放下那碗凉粥，端起热的，双手捧着。
瓷碗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
“他以前做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话，不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还那么小，他想不到那些。”
她顿了顿，“而且，每次我问他是谁让他做的，他就不说话了。不是那种不想说的不说话，是不敢说。”
傅砚礼看着她。“你问过他？”
“问过，很多次。”周稚梨低下头。
她抬起头，看着傅砚礼。“他在保护谁。不是保护自己，是保护另一个人。”
傅砚礼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周稚梨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想过很多人，又都觉得不对。如果是宋清月，他没有理由替她瞒着。他恨她，如果是陆司瑾，他更应该说出来，说出来就是立功，他就能将功补过。他不说，说明那个人不是他的敌人，也不是我的敌人。是他在乎的人，也是我在乎的人。”
傅砚礼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
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也不知道断了之后还能不能接上。
“梨梨。”他叫了一声。
“嗯。”
“这件事我会查。你不用一个人扛。”
周稚梨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陆景泽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壁，手里还捧着那只空杯子。
他没有走远，他听到了。不是故意偷听的，是走了一半，听到妈妈说——
“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他好像是在改了。”他的脚就不听使唤了，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走廊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
他走到傅斯安的房间门口，门关着，他敲了两下。“安安，起床了。吃早饭。”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两下。“安安，妈妈在等你。”
门开了一条缝。
傅斯安站在门后，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看着陆景泽，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陆景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知道傅斯安不想看到他。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傅斯安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安安，粥是甜的。”他说，“放了红枣。”
傅斯安没有动。
陆景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到楼梯口，看到周稚梨端着粥上来了。
他侧身让开，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景泽。”周稚梨叫住他。
他停下来。
“你吃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陆景泽沉默了一会儿。“粥。傅叔叔盛的。”
周稚梨看着他。
看了两秒，没有说什么，端着粥走进了傅斯安的房间。
陆景泽站在楼梯口，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
他抬头，看到了傅砚礼。
“手还疼吗？”傅砚礼问。
陆景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傅砚礼会主动跟他说话。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药吃了吗？”
“吃了。”
“嗯。”
沉默又落下来。
“傅叔叔。”他忽然开口。
“嗯。”
“我没有帮那个人。”
傅砚礼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哪个？”
陆景泽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课本上那些爬来爬去的字。
“我没有想害妈妈，从来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傅砚礼看着他。他的肩膀在发抖，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傅砚礼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陆景泽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背抵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瞪得很大。
“景泽。”傅砚礼叫了一声。
陆景泽的嘴唇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听过傅砚礼叫他的名字。
这个人是傅叔叔，是安安的爸爸，是妈妈喜欢的人。
他总是很冷，很远，像一座冰山。
可他现在蹲在自己面前，叫自己的名字。
“你妈妈问过你很多次，是谁让你做的。”
傅砚礼的声音很低，很平，“你不说，她不逼你。但我问你，你也不说？”
陆景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任它流。
他看着傅砚礼那双黑沉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嘴唇抖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
“他会死的。”
傅砚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谁？”
陆景泽摇了摇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我不能说。说了他会死。他真的会死。”
傅砚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推到他面前。
“擦擦。别让你妈妈看到。”
陆景泽抽了一张纸巾，捂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傅砚礼站在旁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过了一会儿，陆景泽把纸巾拿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看着傅砚礼，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傅叔叔，你认识一个叫闻听溪的人吗？”
傅砚礼的脸色变了。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
傅砚礼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陆景泽低下头，手指在沙发上慢慢地画着圈。
“那个人说的，他说，如果我不听他的话，就把我交给闻听溪。他说闻听溪最喜欢我这么大的小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哼，“他说闻听溪会把我做成听话的玩具。”
客厅里安静了。
傅砚礼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插在口袋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傅叔叔？”陆景泽抬起头，看着他。
“这件事，不要告诉你妈妈。”傅砚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谁都不要说。听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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