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朱敛这石破天惊的一问,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调动京城新军入陕?
这十万人,可是山西陕西、山东、河北,以及宣府、大同,还有宁远的边军组成的,虽然关宁铁骑和宣大边军已经被朱敛收编为了新军主力,可是其他地方的军队可还要回驻地去的啊!
否则,一旦当地有变,又如何能保证不起乱子?
最重要的是,现在京营空虚,腾骧四卫也在遵化一战中消耗得差不多了。
一旦把这些人撒出去,京城空虚不说,若是这支还没完全成型的新军在陕西那个泥潭里陷住了,大明就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孙承宗花白的眉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行”或者“不行”,而是缓缓直起身子,那双看透世事的老眼里,泛起深深的忧虑。
“陛下,新军乃国之重器,此时入陕,未必是良策。”
孙承宗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老臣有一言,不得不讲。”
朱敛微微颔首。
他知道,自己虽然有着后世记忆,但毕竟不是专业的军事人才,有些事,还是需要听取孙承宗这样有经验的老人的意见。
“讲。”
孙承宗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枯瘦的手指顺着官道划过。
“陛下请看,陕西之兵,原本并不弱。”
“那为何会烂至如此?”
“因为没人了。”
孙承宗叹了口气,指节轻轻叩击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前些日子,建奴寇边,京师戒严。陕西巡抚耿如杞奉诏勤王,带走了陕西大半的精锐边军入京救援,更是参与了通州那一战。”
“如今陕西腹地,兵力空虚,正如那没了牙的老虎。”
“王嘉胤、高迎祥这等贼寇,便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才敢趁虚而入,发难府谷。”
说到这里,孙承宗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直视朱敛。
“但这并非是最可怕的。”
“兵少了,可以调;城丢了,可以夺。”
“最让老臣心惊肉跳的,是人心的崩坏。”
朱敛眉头一皱。
“人心?”
“正是。”
孙承宗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陛下,按理说,即便主力被耿如杞带走,各地留守的卫所兵、堡寨兵,依托坚城,怎么也能抵挡一阵。”
“可战报上写的是什么?”
“黄甫、清水、木瓜三堡,除了少部分死战,余者大多是在稍作接触后,便干脆利落地投降了!”
“他们甚至连城门都是自己打开的!”
“这说明什么?”
孙承宗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跪在地上的王洽,却是在对朱敛说话。
“说明在那些丘八眼里,这大明的官服,还不如贼寇手里的一个馒头有分量!”
“说明朝廷在陕西,威信尽失!”
“他们不想打,不愿打,甚至……巴不得反!”
“若是这股风气不刹住,陛下就算把京营十万新军填进去,面对着遍地倒戈的友军,新军又能撑多久?”
“怕是刚到陕西,就被自己人卖了!”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众人头上。
朱敛沉默了。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御案的一角。
虽然他是穿越者,虽然他知道历史上明末农民起义的惨烈,但当这种赤裸裸的现实摆在面前时,依然让人感到窒息。
那些当兵的,为什么要反?
还要问吗?
他是现代人,不是那个养在深宫不知民间疾苦的崇祯。
没钱。
没粮。
老婆孩子都饿得只剩皮包骨头了,谁还会提着脑袋给你老朱家卖命?
朱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孙师说得透彻。”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朝廷发不出饷,给不了粮,甚至还要克扣那点保命钱。”
“换做是朕,朕也要反。”
这话一出,王洽和刘之纶吓得浑身一哆嗦,头都不敢抬。
皇帝说自己要造反?
这话谁敢接!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过……”
“朕记得,朕之前特意嘱咐过户部尚书毕自严。”
“从查抄贪官和勋贵的银子里,专门拨出了一笔款子,用于陕西赈灾。”
“虽然不多,但好歹也能那是救命钱。”
“怎么这钱拨下去了,起义军的声势反而越来越大了?”
“那些钱呢?”
“难道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朱敛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在三人脸上扫过。
暖阁里一片死寂。
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微声响。
王洽把头埋得更低了,冷汗顺着鼻尖滴在金砖上。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敢猜。
刘之纶也是一脸茫然,这种钱粮调拨的细务,其中的猫腻太多,层层盘剥,谁知道最后到了百姓手里还能剩几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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