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王嘉胤靠在那面冰冷潮湿的石壁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刚刚那番癫狂的大笑扯裂了颈部的伤口,暗红的鲜血再一次溢出,顺着他满是污垢的锁骨流进破败的囚服里。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双原本死气沉沉、只求速死的眼眸里,此刻却像是被人点燃了两把野火,烧得神采奕奕。
这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光芒,更是一种找到了真正归宿的狂热。
王嘉胤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干裂的嘴唇蠕动着。
“陛下,草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再无隐瞒的坦荡。
“之前,草民在土窑里被合围的时候,听说陛下您亲自来了西北,听说您不限价买粮,听说您为了赈灾杀了那么多贪官。”
王嘉胤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草民当时心里还寻思,这不过是你们老朱家皇帝的惺惺作态罢了。”
“历朝历代,那些坐在龙椅上的人,哪个不是逢场作戏的高手,哄得老百姓感恩戴德,转头照样敲骨吸髓。”
说到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牢房里浑浊的冷空气。
“可是今天,草民信了。”
王嘉胤那张惨白干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由衷的敬服。
“您不是在做戏,您是真把这天下的泥腿子当人看。”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哪怕牵扯得浑身战栗,那股子执拗的劲头却怎么也压不住。
“草民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陛下的。”
“那些狗屁的名声、后世的唾骂、还是什么祖宗的香火,草民统统不在乎。”
“只要能让这黄土地上的乡亲们不再饿死,只要能让这大明朝的天变一变。”
王嘉胤咬着牙,一字一顿。
“草民愿意做那个没有名字的鬼,为您,为这天下,去蹚这趟刀山火海。”
朱敛静静地听着。
看着眼前这个一身血污、粗鄙不堪,却又比朝堂上衮衮诸公干净百倍的汉子,他的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热流。
他没有说话。
而是突然迈开脚步,大步走上前去。
在王嘉胤愕然的目光中,朱敛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王嘉胤那双沾满泥垢、老茧和干涸血迹的手。
很用力。
王嘉胤的手因为常年握刀和干农活,粗糙得像是老树皮,此刻更是冰凉一片。
但朱敛那温热而有力的掌心,却将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了过去。
君臣二人,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中,目光交汇。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对一份纯粹灵魂的接纳与托付。
王嘉胤的眼眶再次红了,他死死咬着牙关,任由皇帝握着自己的手,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良久。
朱敛松开了手,转身走向牢门。
“嘎吱——”
沉重而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门外的寒风裹挟着雪星子猛地灌了进来。
一直像两尊门神般守在门外、手按在雁翎刀刀柄上的黑云龙和赵率教,猛地直起身子。
可是。
当他们看清走出来的人时,两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皇帝出来了。
但这并不值得惊奇。
真正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的是——
皇帝的一只手,竟然紧紧握着那个重刑犯、那个双手沾满官军鲜血的贼首王嘉胤的手腕。
而王嘉胤,虽然步履蹒跚、满身血污,却实实在在地跟在皇帝身边走了出来。
黑云龙的脑子“嗡”的一声。
赵率教更是下意识地将抽出一半的战刀“锵”地一声拔了出来,横在身前,眼神锐利如鹰地盯着王嘉胤。
“陛下!您这是……”
赵率教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极度的警惕和不解。
贼首没死?
陛下不仅没赐死他,反而牵着他走出来了?
这要是传扬出去,整个西北大军都要哗变,朝堂上的御史言官能把乾清宫的屋顶给掀了。
朱敛面色沉水,眼神冷峻地扫了两人一眼。
他只是微微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噤声。”
极其平淡的两个字,却带着一股如渊如狱的帝王威压。
赵率教和黑云龙浑身一凛,立刻闭紧了嘴巴,但眼中的震惊与疑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朱敛松开王嘉胤的手,上前一步,走到赵率教的面前。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赵率教耳边快速地低语了几句。
赵率教原本满是疑惑的脸庞,随着皇帝的话语,表情越来越精彩。
从震惊,到错愕,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化作一抹绝对服从的冷酷。
“臣,遵旨。”
赵率教没有多问半个字,利落地抱拳行礼。
他转身一挥手,点了两名绝对心腹的亲兵,快步没入了夜色之中。
黑云龙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一幕,却也不敢多言,只能警惕地盯着靠在墙边喘息的王嘉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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