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陵抓起披风,抖开披在肩上,大步跨出首辅府正厅的门槛。
“你送她回去。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他夺过侍卫手里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马蹄扬起一溜烟尘,玄色背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裴济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得嘞,顾大小姐,请吧。我这大理寺卿,今天就给你当一回车夫。”
顾燕归弯腰钻进马车,车厢随即摇晃起来。
裴济坐在车辕上,一边甩鞭子,一边隔着帘子搭话。
“你刚才在首辅府那一出,真是把谢无陵架在火上烤。这平妻的圣旨,可是老皇帝亲自下的。”
顾燕归靠在迎枕上,手指死死绞着一块苏绣锦帕。
“他若是连这道坎都过不去,怎么配做我顾燕归的男人。”
裴济在外面“啧”了两声。
“这可不是一道坎,这是一道催命符。和静公主代表的是东夷,抗旨就是破坏邦交。你真要逼死他?”
顾燕归闭上嘴,没有接茬。
她的注意力全在脑海里那无形的连接上。
【谢无陵,你慢点骑,赶着投胎啊?】
她试探着在心底传音。
那边没有言语回应,只有一阵极其躁动的情绪波动。
他在害怕。
大邺朝最年轻的首辅,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谢无陵,此刻连心跳都乱得毫无章法。
城外三十里,寒山寺后山。
马蹄急停,谢无陵从马背滚落,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连门环都没扣,直接推开那扇虚掩的柴扉。
院子里架着个红泥小火炉,陶罐里的水正沸腾溢出。
苏文清穿着一身粗布长衫,坐在炉边,正往炉子里添炭。
谢无陵大步走过去,掀起衣摆,屈膝。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求老师指点迷津。”他低着头,嗓音发干。
苏文清把炭块拨正,又往紫砂壶里倒进热水,热气蒸腾。
“这壶冻顶乌龙,我等了一个时辰才煮出味道。”
苏文清倒出大半杯,推到茶几边缘。
“喝了。”
谢无陵没动,双手死死抠住大腿两侧的布料。
“圣旨已经出宫了。赐东夷和静公主为平妻。”
苏文清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
“帝王心术,讲究制衡。你谢无陵这把刀太快,又和顾昭天那条老狐狸结了亲。”
“陛下怕你们翁婿联手,把赵家的龙椅给掀了。”
谢无陵抬起头,盯着茶几上的紫砂杯。
“我若抗旨……”
“粉身碎骨。”
苏文清打断他,调子平缓。
“不仅是你,整个谢家,加上顾家,都要陪葬。”
“你以为陛下只是送个女人?他是送了一把悬在你头上的铡刀。”
“接了,你后院起火,顾家和你生隙。不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谢无陵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燕归,别听。】
他突然在心里试图掐断对顾燕归的共享。
顾燕归冷哼一声,集中精神,强行冲破那道屏障。
谢无陵毫无察觉。
他仰起头,看着端坐在竹榻上的恩师。
“老师教过我,权臣之柄,在于无情,在于舍弃。”
他开口发涩。
“学生这些年,踩着尸山血海爬上首辅之位,双手沾满脏污。我什么都舍得,什么都能当筹码。”
谢无陵挺直的背脊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唯独她不行。”
“我这暗无天日的半生里,只有她是活生生的。她会骂我,会算计我,会为了几两碎银子跳脚。”
“她是我唯一拽住的人间烟火。”
谢无陵双手伏地,额头重重磕下。
“若连这唯一的鲜活都要我亲手让出去,我要这滔天权势,要这首辅之位,到底有何用!”
远在京城马车里的顾燕归,只觉心口猛地一酸。
她用力捏住手里的锦帕。
【死心眼,谁要你让了?】
她眼眶微红,在心里啐了一句,没有传递过去。
苏文清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长叹。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得意门生,摇了摇头。
“情深不寿。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有软肋的废人。”
谢无陵依旧死死抵着地面,“求老师救我。”
“这局无解。”苏文清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一丛翠竹前。
“赐婚圣旨是国事,不是家事。东夷使臣还留在京中驿馆等着喝喜酒。”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想破局,除非天子亲自开口,收回这道成命。”
谢无陵僵在原地。
天子亲自开口?
老皇帝生性多疑,刚愎自用,那道圣旨就是他用来试探底线的一步死棋,绝无可能收回。
“回吧。”苏文清挥了挥手,转过身去。
谢无陵慢慢直起身子。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尘,对着苏文清的背影深深作了一个揖,转身退出院子。
夜风穿过竹林,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