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水器通水后的一个月,银滩的变化不像之前那样肉眼可见了,但那种变化被嵌进了每一寸土里。
第一条支路的水沿着旧河道持续流淌,把两岸的地浇得透透的。那些最早开出来的菜地已经收了三四茬,新翻的垄沟比之前宽了一截,垄与垄之间留出了更宽敞的间距。有人开始试着在菜地边上种了些别的——几行豆角,几垄瓜苗,沿渠口的位置还插了一排细竹竿,等藤蔓自己爬上去。
第二条支路的水沿着低洼地外侧向前推进,那片荒地在引水之后被陆续开出了二十多亩新地。新开的地被分成大小不等的几块,每一块都翻得深,垄沟笔直,水从主渠分流过来,沿着地头的小沟缓缓灌入每一条垄沟深处。住在那附近的人家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一倍,草棚换成了土坯房,几家的屋顶已经换上了厚实的干草顶,边角压着石块。
第三条支路的水在翻过那道缓坡之后,沿着坡背面的低洼地带持续蔓延,在低处汇成一片持续湿润的潮土带。那一片的草长得比别处都高,像是被银水泡过之后重新长出来的根系扎得特别深。有一户人家在坡背选了位置搭了棚子,门口正对着那片潮土带的边缘。
男孩蹲在主路边上,手里握着炭条,正在给老地图描新线。他画完之后站起来沿着主路走了一趟,把那块新地图挂在缺口边木桩旁边,银滩主路两侧的棚子已经比一个月前多了近一倍,从缺口一直延伸到低洼地边缘,又被新来的住户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正在把那片已经收了好几茬的菜地重新翻一遍。她翻完一段之后停下来,用手掌压了压新翻的土面,然后站起来沿着新开的支路走了一趟。她走了大约三里地,沿途经过新开出来的田地、正在修建的土坯房和几座新搭起来的棚子,在一处三岔口停了下来。那里新立了三根木桩,分别指向三条支路的方向,桩顶挂着用炭条写好的方向牌,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主渠”“低洼地”“坡背”几个字。
赵管事蹲在缺口边搓麻绳。他手边已经攒了好几捆搓好的麻绳,整整齐齐地码在石板上。他搓完一截绳头打了结,抬头朝下游方向看了一眼:“银滩现在不缺人了。缺的是一个能商量事的地方。”
姜暮烟蹲在菜地边上,看着主路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那就在主路中间段找个位置搭一间棚子,当作银滩公用的议事棚。以后有什么事,大家在棚子里说。”
赵管事顺着她说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低头继续搓下一截麻绳了。年轻女人走完新支路之后回到菜地边上蹲着,接过她的话头说了一句:“议事棚的位置,我选了,就在主路和三条支路的交汇点附近,三根木桩旁边。那位置空地够大,离哪边都不远,不偏谁,也不绕谁。你明天过去看一眼。”
“行。”
夜色逐渐覆盖了银滩,远处的火光在暮色中持续燃烧着,沿着河岸排列成细长的一条光带。姜暮烟蹲在窝棚门口,看着远处那些灯火在河面上投下的倒影,银白色的水在火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沿着主渠道和三条支路的方向同时向前延伸。
那三块刻着线的石头在空间里安静地躺着,依然温热。那道水光从分水器出发,沿着三条支路的方向同时延伸,穿过田野、荒地、缓坡和低洼地,穿过银滩的夜晚,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
议事棚的搭建用了三天。
赵管事选的位置确实合适,就在主路和三条支路交汇点旁边的空地上,地势略高,不容易积水。
他带着几个人砍了十几根粗细匀称的树干做骨架,用麻绳捆扎结实,顶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四周留出敞口,只在背风的一面用草帘挡了挡。棚子不算大,但足够二三十人围坐,地面被拍得平整结实,边角还压了一圈石块防止草帘被风掀起来。
第四天傍晚,天还没全黑,棚子里已经陆续有人到了。有人蹲在棚子边缘的草帘旁边,有人坐在木桩上,有人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年轻女人蹲在靠近入口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截短草茎,没有在编什么,就是捏着,不时在指间轻轻捻动,像是在等棚子里的人差不多到齐了才开口。
赵管事蹲在棚子中央,面前放着几根搓好的麻绳,他没有在搓,就那么放着。长衫人坐在靠近棚柱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根竹竿,没有插进水里测流速,就是握着,竹竿横放在膝盖上,像是一并带了过来还没有收起来。
男孩蹲在靠外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块新的干透树皮和一小截炭条,树皮上空白的,还没动笔,像是在等今晚的讨论有什么值得记下来的内容。
人到得差不多齐了之后,棚子里安静了片刻。赵管事把面前的麻绳拢了拢,抬头环顾了一圈,开了口:“议事棚搭好了,以后银滩的事就在这商量。”
一个蹲在草帘旁边的中年人接话:“银滩现在人多了,地也开了不少。三条支路都在通水,以后还能不能再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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