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从谨送来的那张麻纸字条,赵惟吉看了一眼便压在了砚台底下。
瘦硬的四个字力透纸背,跟赵普这人一样,该敲的时候绝不含糊。
他没急着动作,依旧按部就班盯着军器监的量产章程,核对第一批震天雷的铸铁壳损耗率。沈仲元带着匠人泡在内坊,药线的燃烧时长反复校准,装药的分量精确到厘,整个军器监像一架绷紧了弦的弩机,有条不紊地蓄着力。
山雨欲来的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次日垂拱殿,御史中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了弹劾崔彦进的正式弹章。
与前日廷议上的初次揭露不同,这一回是完整的证据链摆上台面。
完整的罪证,连抵赖的余地都没有。
殿上鸦雀无声。
武将班列里,石保吉紧紧握着笏板,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开国宿将犯到这份上,谁都知道崔彦进这次栽定了。可谁也拿不准,官家会不会借着这个口子,把刀往所有将门头上都挥一挥。
文官班列的言官们倒是个个脊背挺直,眼底压着按捺不住的劲头。
赵德昭端坐御座,神色没半分波澜,只转首问了赵普一句,“相公以为如何?”
赵普拄着手杖出班,“崔彦进身为宿将,触犯国法,当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详断,以正纲纪。”
赵德昭微微颔首,当即下旨,让崔颜进居家待罪,听候三寺推勘。
朝会散了才一个时辰,多名台谏言官的联名奏疏就经通进司直递御案和政事堂。
以崔案为引,痛陈禁军兵籍虚阙和将校贪墨成风,奏请彻查全国禁军兵籍与地方武将田产,清算所有将门的空饷与诡名挟户之罪,言辞激烈,直把事情上升到“五代藩镇之祸,殷鉴不远”的高度。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洛阳城的勋贵圈子。
军器监书房里,苗无棣低声把外面的动静禀报了一遍。
石保吉闭门谢客,连夜联络几家旧将后人,商量着要不要联名上章自辩;禁军各部中层将官人心惶惶,连日常教阅都失了章法。
赵惟吉正翻着沈仲元送来的药线改良记录,闻言头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心底倒是冷笑。
老套路了。逮着一个犯错的,就想把整个群体都踩进泥里。他们只记得武将造反的祸,不记得契丹铁骑在幽州虎视眈眈,不记得李继迁在西北日日抄掠边寨。真把将门逼得兔死狐悲,边防一溃千里,难道靠写弹章退敌?
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这股风刮不起来。赵普那关就过不去,更别说御座上那位早就划好了线。
他没等太久。
午后时分,赵从谨再次登门。没走正门,从侧院悄无声息地进了书房。
屏退左右后,他躬身对着赵惟吉,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祖父让我来通个消息。崔彦进昨夜在府中自缢了。”
赵惟吉翻页的动作停了,过了一息才抬眼看向赵从谨。
“……何时的事?”
“昨夜三更。家人卯时才发现,他留了遗书,自认贪墨枉法,愧对朝廷,愧对太祖皇帝。祖父让我带句话,人已走,案即止,不会再牵连到别人了。”
赵惟吉沉默片刻,低声道,“知道了。”
又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
“崔将军毕竟是跟从太祖皇帝南征北战过的人。身后事……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话说得周全。全是亲王该有的分寸。
待人走后,书房里重归寂静。
赵惟吉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停住,又敲了一下。
果然。
一个比一个是老江湖。
正史里崔彦进太平兴国二年就病死了,死后追赠侍中,也算落了个体面。搁这世多活了八年,到底还是栽在了贪墨上。
只是没想到,结局会是自裁。
转念又觉得,其实该想到的。
崔彦进是从五代摸爬滚打上来的人,太懂帝王心术。证据链钉死了,三寺推勘下来,必然是斩刑。押到市曹开刀问斩,不仅自己身首异处,崔家满门都得跟着受牵连,子孙永无出头之日。
可自尽就不一样了。
赵惟吉把手搭在窗棂上,拇指摩挲着木纹的纹路。
对外说“居家待罪,忧惧而卒”,罪名坐实了,朝廷法度也立住了,可人已经死了,仇怨就淡了。官家念着开国军功,大概率网开一面。不抄家,不流放旁支,保住崔家的根基。
一条命,换满门安稳。
这哪里是畏罪自杀。这是老将军最后一场仗。
指尖在窗棂上停了停。他忽然觉得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不是同情,也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冷飕飕的清醒。自己推了第一块牌,倒下去砸死了一个人。这个人选择了死法,选择了体面,甚至选择了替家族挡最后一刀。
一个贪了一辈子的老将,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个决定,比活着时任何一个决定都干净。
窗外一片桂叶打着旋落到窗台上,干枯发脆,风一吹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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