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载春说桥里有裂缝时,镇桥司的人当场笑了。
“桥都塌了一半,谁听不见裂?”负责留守的执事用木尺敲了敲北段,“你一个没拿到维修牌的学徒,别把水声当阵响。”
程载春没争。他趴在桥面上,手中只有一柄骨柄小锤,每隔三尺敲一下。别人听见的是相同的闷响,他却在第七处用炭笔画了圈,又退回第五处重敲。
“承重梁里有两条声。”他说,“上面一条是断桥震出来的,下面一条更早。它不通阵眼,通向桥碑后的旧检修槽。”
长垣宗的维修队已经在河对岸立起报价牌:二百六十枚中品灵石,换整套桥阵,三日恢复通行。镇桥司拿不出这笔钱,只肯给青崖宗半日,若日落前不能保证行人过桥,便封路等长垣宗接手。
“青崖宗现在连完整阵石都没有。”执事看向姜明妩,“你们拿什么修?”
“我们不换阵。”姜明妩说,“只定位并修复现有故障,恢复步行和轻车通行。重车另走渡口,直到桥梁复核。”
“这不是一回事吗?”
“换阵属于设计,载春没有资格。修复既有故障属于维护,可以由持证核验人划定边界。”
她把目光转向晏清和。晏清和右肩刚包扎好,外袍只披了一半,脸色仍淡。他没有因她一句话就背书,而是先检查程载春标出的七处声点,又翻出回雁桥十二年前的阵图。
“我只能核验安全范围。”他说,“不能保证他的判断正确。若定位错误,半日损失和临时渡运费用由青崖宗承担。”
“我承担。”姜明妩把责任写进短契。
段逢山低声提醒:“我们的风险匣只剩十五枚。”
“所以不能错。”
程载春听见了,握锤的手一紧。
姜明妩没说相信他,也没说别怕。她只把旧阵图铺到他面前:“你需要几个人,什么工具,先做哪一步?”
程载春盯着图看了片刻,呼吸慢下来。
“两个人清检修槽,一个人记录每次敲击。我还要一盆水、三根细铜丝和桥碑里的旧铃舌。”
“给你。”
检修槽被泥和苔堵了多年。段逢山带人挖开后,里面没有阵石,只有一排被水泡黑的契钉。程载春把铜丝一端系在钉尾,另一端浸进水盆,随后从桥面逐点敲击。
每响一下,水面便荡开细纹。前六处只是圆波,第七处却出现两道相反方向的波纹。
“下面的力被别的东西牵走了。”他顺着铜丝摸到检修槽最深处,从泥里抠出一枚不属于桥阵的银灰色契钉。
钉身细长,头部刻着万契台制式的双衡纹,本应用于固定契页灵息。它被反向钉进承重梁,与抽走的阵石形成一道暗渠。重车过桥时,桥阵的力量不是消失,而是被引进这枚契钉,再从检修槽泄掉。
晏清和看见双衡纹,神色微沉:“制式是真的,编号被磨了。”
镇桥司执事不再笑,伸手便要拿,被程载春用锤柄挡开。
“先断牵引,再取证。现在拔,会让剩下半桥一起卸力。”
“那你修啊!”
程载春抬头看向姜明妩。那一瞬,他仍像过去那个只能听别人下令的学徒。
姜明妩却把记录笔递给他:“维修人决定步骤。”
他接过笔,在阵图上画出三道临时回路。第一道用旧铃舌代替缺失的导力片;第二道将北段重量分入桥墩;第三道完全隔离南侧断桥,避免继续拖拽。所需材料都不贵,难点是三道回路必须在同一刻接通。
晏清和的右肩无法抬高,只能以左手控制核验阵。商枝不懂阵,却把铜丝粗细分得极准;陆小满负责看水面波纹,在异动时敲铃。姜明妩站在桥碑上报时,不碰任何需要灵力的器具。
第一次接通,旧铃舌断了。
桥面猛地下沉,围观人群齐齐后退。长垣宗维修队那边已经开始拆箱,显然等着青崖宗失败。
程载春捡起断片,脸上尽是汗:“我算错了回力。旧铃舌承不住。”
长垣宗维修队里有人嗤了一声:“学徒就是学徒。桥不是给你试错的地方。”
程载春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他把小锤放到阵图边,低声说可以让长垣宗接手,九十枚维护费不要也行。只要再错一次,北段桥面便可能彻底报废,他不想让整个镇替自己的执业记录冒险。
姜明妩问他:“第一次为什么错?”
“我按旧图估了铃舌厚度,没算十二年腐蚀。”
“第二次会怎么避开?”
“不用旧件。取同材质新铜,先做三档回力试验。”
“你现在退出,长垣宗会直接换阵,镇里付二百六十枚。你继续,最坏结果是什么?”
“再断一片导力舌,损失一段新铜和半个时辰。只要先把桥面清空,不会伤人。”
“那就清空。”姜明妩说,“承认第一种办法失败,不等于把后面的判断也交出去。”
她让所有试行人员撤回桥头,旧铃舌断片单独编号,不藏失败。镇桥司执事在旁边看得清楚:青崖宗要的不是一次漂亮成功,而是一套出错后仍能限制损失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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