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专家代表团到西郊厂区那天,银杏叶子正绿得发亮。厂区门口挂了红底白字的欢迎横幅,王卫国一早就站在办公楼门口,把搪瓷缸子搁在门廊栏杆上,缸口冒着热气。许大茂从车间出来时老孙头正蹲在淬火槽旁边,把联动阀样机的刻度盘又校了一遍——这回不是临时抱佛脚,娄卫国上次托人捎来的那瓶苏联低温液压油已经在样机里跑了大半年,温差曲线从头到尾稳在正负一点五度以内。老孙头拿棉纱把刻度盘玻璃罩擦得锃亮,摘掉老花镜对许大茂说,样机准备好了,娄工上回说要带苏联同事现场看温差演示。
代表团的车队到了。三辆吉普车停在办公楼门口,车门依次打开。从第二辆车副驾驶座上下来的年轻人穿着深灰色列宁装,领口别着一枚极细的景泰蓝胸针。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一下车就朝车间方向望过来。
“老孙师傅!”娄卫国快步走过来,跟老孙头握了手,“上回那瓶液压油测试效果怎么样?”
“温差压到了正负一点五度。阀芯连杆间隙还是一丝半,换了油之后流场更稳了。”老孙头领着他往淬火槽方向走,走到样机旁边,拿记录板指着温差曲线末端那个数据点,“你看,低温工况下温差波动比换油前又收窄了半度。”
几位苏联专家围在样机旁边,娄卫国用俄语向他们解说联动阀的工作原理和连杆间隙标定规程。老孙头按标准化操作卡片先用手动阀操作了一遍,再切换到联动阀,黑板上的温差对比数字一目了然。那位戴眼镜的苏联专家——上次来过的伊万诺夫——蹲下去顺着联动阀连杆往上看阀芯与管路的接口,站起来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把温差对比数据逐行抄了下来。
“你们把连杆间隙从两丝调到一丝半,温差就从正负三度压到了正负一点五度。这个规律跟我们去年在实验室推演的理论曲线完全吻合,但我们一直没能稳定复现——阀体加工精度达不到。”伊万诺夫把笔记本合上,拍了拍封面,“上次你们寄来的那份连杆间隙标定规程,已经翻译成俄文发给了我们几个分所作为内部培训资料。所里的技师说规程写得很细,但有几处操作要领他看不太明白,让我这次来当面请教。”
“哪几处?”许大茂从老孙头手里接过记录板,翻到连杆间隙标定那一页。
“阀芯拆卸之后重新安装时的预紧力控制。规程里写了扭矩值,但没有标注扭矩扳手的校准周期,也没有写明预紧力在不同油温下的补偿量。”
老孙头把棉纱往操作台上一搁。“扭矩扳手校准周期我们平时是每月一次,写在联动阀巡检规程附录里,可能翻译的时候漏掉了。油温补偿量倒是没专门写成规程——我们这边冬天油温偏低的时候,预紧力靠手感补。”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巡检规程附录原件,指给伊万诺夫看校准周期那一栏,然后拿铅笔在记录板上画了一条油温与预紧力的关系曲线,标了几个关键温度节点对应的补偿量。
伊万诺夫把这几条逐行抄在笔记本上,写完抬头看了看娄卫国。娄卫国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对许大茂说:“你那份通用设计规范在莫斯科也传开了。我们研究所的几个同事想把淬火槽管路布局规范那部分翻译成俄文,作为他们新建产线的设计参考资料。不是正式标准,是内部参考——跟上次的连杆间隙规程一样。这次来,他们托我正式征求你的授权。”
“可以。规范里的所有模块都可以翻译成俄文供你们内部参考。需要哪几章的原始数据,我让小陈整理一套寄过去。”许大茂从胸口笔槽里抽出金星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授权事宜。
代表团在板房墙上那排波形图前面站了很久。从三点五倍到四点二倍,每一张波形图下面都标注了对应的挤压比倍数和推速基准值,旁边新贴了包钢分厂新规格的三张波形图——第一根样管四点二倍挤压比,波形对称度刚挨着合格线;第二根微调后拉平一大截;第三根完全对称。伊万诺夫指着包钢分厂那三张图,问为什么每一步微调只调了不到零点一倍。老赵正蹲在轧机旁边做月度保养,听见这话把棉纱往废料桶里一扔,站起来说新规格超出了趋势线公式的适用范围,不敢直接用公式推,只能每调一小步出一根样管追波形。从小步追波形到三根找到稳定窗口,这法子不是他们发明的——是当年在304所调第一根厚壁管时就这么干,后来写进了通用设计规范。伊万诺夫听完把这几句话也记在了笔记本上,对娄卫国说了几句俄语。
“他说你们这排波形图是最好的技术档案——它把毛刺和失败全留在纸上,让后来的人知道一条平线是怎么磨出来的。”娄卫国翻译完,转头看向许大茂,“你那份通用设计规范前言里那句‘所有参数均源自生产现场实测数据’,他在莫斯科读俄文译本时专门用红笔圈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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