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走出大理寺正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从大理寺正堂到天字七号牢房,要走五十七步。这五十七步李元芳走过不下百遍——每一条走廊的拐角、每一盏壁灯的间距、每一块松动的地砖,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但今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的链子刀挂在腰间,刀鞘随步伐轻轻叩击大腿外侧,节奏均匀,像在计时。
独孤镜这个名字,从上阳宫第一具冻毙尸体被发现那天起,就反复出现在案卷的各个角落。一开始是独孤家的族谱记录——狄仁杰让沈涛从太史局故纸堆里翻出来的,上面记载着独孤家最后一代子嗣的名录。后来是江逐影的供词,提到她用易容术教学当掩护,暗中给一个“独孤家的后生”传递了二十年的信息。再后来是钟楼之战的真相——如果不是独孤镜在关键时刻刺伤楚烬、拖慢武延肃的校准,寒气束会直接命中指挥台,后果不堪设想。
三件事拼在一起,独孤镜的形象在所有人心里都定了型:一个被叔父利用的年轻人,在最后关头良心发现,救了所有人。
但三天前王孝杰那封八百里加急信改变了一切。
腊月十二夜,幽州刺使衙门档案库被烧。三百七十卷永昌年间镜库修缮往来文书的副本全部焚毁。值守小吏看到一个左腿微跛的人影翻墙而出,身法极快,没能截住。
而腊月十二夜的同一时间,独孤镜正关在大理寺天字七号牢房里。
这两个事实如果都成立,那就等于同时存在两个独孤镜——一个在大理石牢房里关着,一个在千里之外的幽州放火。
李元芳走到天字层入口时,守在铁栅门前的四名千牛卫齐刷刷抱拳行礼。李元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人的脸——都是熟面孔,张环亲手挑选的老兵,跟了他三年以上。
“独孤镜这两天怎么样?”李元芳问。
领头的老卫士叫赵大禄,是个络腮胡子的粗壮汉子,在大理寺当差九年,看守过的犯人比他吃过的饺子都多。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古怪:“回大将军的话,这人安静得邪门。以前他没事就在地上画符,画得满地都是。这三天他不画了,就盘腿坐着,闭着眼,一动不动。给他送饭他就吃,不送他也不叫饿。夜里也不躺下睡,就那么盘着腿坐到天亮。属下守牢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囚犯——不是装的,是真的能盘腿坐一整夜不带动的。”
李元芳没有接话,只是示意赵大禄打开铁栅门。门锁咔嚓一声弹开,铁栅门在石地上刮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走廊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颤动,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李元芳走在前面,赵大禄举着灯跟在后面,四名卫士的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碰撞,把寂静搅成了碎末。
到了天字七号牢房门口,赵大禄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正要转动,被李元芳抬手拦住了。
“等一下。”李元芳压低声音,指了指牢门上的观察窗。
观察窗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皮翻板,平时从外面扣着。李元芳轻轻拨开翻板,从缝隙里往里看。
独孤镜靠墙坐着。他盘着双腿,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得像是睡着了一样。烛光从走廊透过铁窗的缝隙漏进去,在他脸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纹,把他的脸切割成了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被关了半个月的囚犯,倒像是一个在寺庙里打坐的僧人。
但李元芳注意到一个细节:独孤镜的右手食指在动。极轻微地动,指尖在膝盖上画着圈,圈里套着三角。一遍,两遍,三遍。即使闭着眼睛,即使面容平静如水,他的手指仍然在下意识地描摹那个符号。
“开门。”李元芳说。
铁锁咔嚓一声弹开,牢门推开时带起一阵阴湿的风。独孤镜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猛地睁开,也不是慢慢睁开,而是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透出来,先是一线,然后才是完整的瞳孔。他看清来人是李元芳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
“李将军。”独孤镜的声音沙哑但平稳,“阁老让你来提我?”
李元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按着刀柄,目光从独孤镜的脸扫到他的右腿——右腿伸直,左腿蜷着,和三天前一模一样。他又看了看地面,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炭灰画的符号,只有青石板上常年渗水形成的一层薄薄的水膜。
“你三天没画那些符号了。”李元芳说,“之前画了那么久,为什么不画了?”
独孤镜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石墙。那面墙的角落里还残留着一些炭灰的痕迹,隐约能看出半个没擦干净的四角星形。他的目光在那个残痕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因为我画够了。”他说,“姑姑走的那天晚上,我把最后一个符号画在了该画的地方。剩下的,不需要再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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