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颖城头的晨雾还未散尽,东门外已是人嘶马沸,烟尘滚滚。
五千余兵马列成纵队,如同一条盘踞在汝南平原上的灰色巨蟒,正缓缓舒展开筋骨,昂首向东。
李肃勒马立于道旁高坡,玄色大氅被晨风卷起,猎猎作响。
他目光扫过下方沉默而肃杀的军阵:修补过的皮甲在熹微晨光下泛着暗哑的金属色泽,新换的硬木矛杆如林,虽称不上兵甲精良,却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沉凝煞气扑面而来。
“开拔!”李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晨雾,压过辎重车的吱呀声。
令旗挥动。
前军典韦部为先锋率先而动,沉重的脚步踏起烟尘。
徐晃部、于禁部为中军紧随其后,关羽领本部押后,程普、臧霸为两翼护持中军,韩当、太史慈的骑队如同游动的触角,在行军纵队两翼远远撒开。
整个队伍如同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马蹄踏在官道的夯土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李璟策马跟在父亲身侧,感受着身下坐骑的律动,李璟轻轻摸了摸马儿的脖子,试着安抚激动的马儿。
感受着胸膛里那股前所未有的鼓胀感。
离开定颖了。
离开了杨奇那张永远挂着客气假笑却又处处掣肘的脸,离开了汝南郡府那抠抠索索、永远卡在生存线上的粮秣供给。
束缚尽去,金枷顿开!
前方是烽烟四起的徐州,是朝廷甩过来的烫手山芋,却也是……真正的海阔天空!
“父亲,”李璟转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从此往后,不必再仰人鼻息了!”
李肃闻言,刚毅的脸上线条也柔和了几分。
他用力一夹马腹,战马轻嘶一声,加快了步伐,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胸中奔涌的意气。
“督徐州事!”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灼灼望向东方初升的红日,那光芒刺破薄雾,洒在蜿蜒东去的浩荡队伍上。
“这徐州的天,该变一变了!”
豪气如酒,在父子二人胸中激荡,也迅速感染了整个队伍。
行军的号子不知从哪个百人队率先响起,粗犷而有力,旋即蔓延开来,应和着整齐的步伐,震碎了清晨原野的寂静。
连那些新整编不久的降卒,脸上也褪去了麻木与茫然,脚步似乎踏得更实了些。
跟着这样的将军,去争一个真正的前程!
队伍离开定颖地界,踏入沛国境内。
官道变得更为宽阔,但沿途景象却愈发凋敝。
村落大多残破,田垄间荒草丛生,偶尔有面黄肌瘦的农人从断壁残垣后探出头,惊惧地窥视着这支沉默而强悍的军队,旋即又缩了回去。
“少将军,”何曼那铁塔般的身躯策马紧跟在李璟侧后,声音低沉,“这一路,太平静了。”
李璟目光扫过路旁几处明显被劫掠焚烧过的废弃驿站和村落残骸,点了点头:“黄巾虽大股被剿,流窜的小股盗匪和活不下去的溃兵不在少数。我们兵容太盛,寻常毛贼不敢露头罢了。”
他话音未落,前方担任尖哨的斥候小队疾驰而回,背上的三角小旗纹丝不动——平安无事。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条小河边短暂休整埋锅造饭。
行军灶升起袅袅炊烟,士卒们抓紧时间啃着硬饼,饮马喂料。
李璟翻身下马,寻了河边一块平整的大青石坐下,早有亲兵铺开简易的矮案,奉上笔墨。
阳光穿过稀疏的柳枝,在粗糙的纸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李璟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尖便流畅地落下。
第一封信,是写给东海糜家那位长袖善舞的家主,糜竺。
笔锋圆融中带着馆阁体的谨严,言辞却恳切务实:
糜公台鉴:
暌违日久,思慕殊深。家父讨寇校尉李肃奉天子明诏,已擢徐州刺史,督州中军事,刻日赴任,靖平黄巾妖氛。
然初临贵境,兵甲粮秣,诸事待举。
忆昔洛阳,公仗义援手,解我燃眉,此恩此德,家父与璟,没齿难忘。
公家累世经营东海,商通南北,富甲一方,更兼明达时务,实乃徐州柱石。
值此板荡之际,商路断绝,百业凋零,非独黎庶之痛,亦公家之损也。
璟不才,随军以来,寸功未立,家父受命戡乱,亟需地方贤达鼎力相助。若能得公襄赞粮秣军资,助我荡寇安民,则徐州幸甚,商道幸甚!
家父必奏明朝廷,彰公之功,保举糜氏子弟入仕州郡,以酬大义!璟顿首再拜。
信末,他特意盖上了刚刚领受、还带着印泥新鲜气息的“徐州刺史李肃”铜印。
这方印,便是撬动东海糜氏那庞大家业和影响力的杠杆。
吹干墨迹,李璟小心封好。
再取过一张纸时,笔下的气息已截然不同,变得温煦而亲近。这是给琅琊诸葛瑾的信。
子瑜兄如晤:
弟璟拜上。睽违经年,兄之温润如玉,教诲谆谆,常萦心间。今随家父奉旨牧守徐州,督平州事,不日将至彭城。念及恩师与昭姬姊姊客居阳都,心中不胜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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