郯城的冬日,难得露出了几分暖阳。
刺史府内,却比往日更加忙碌。
人事安排的决议虽已定下,却有一件事卡住了——别驾从事的人选,琅琊名士赵昱,几次三番推辞不受。
厅堂内,李肃揉着眉心,显得有些无奈。武事上他杀伐决断,但面对这些读书人弯弯绕绕的心思,尤其是赵昱这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主,着实有些头疼。
“元达先生还是不肯?”李璟刚从军营回来,见父亲神色,便猜到了七八分。
李肃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汲廉去劝过,话说尽了,什么为了徐州百姓,非先生大才不能安定地方……他倒好,只说解民倒悬乃份内之事,不值一提,受此官职心有不安,坚辞不受。连景兴都以同僚之谊去劝说,结果也是一样。这可如何是好?”
李璟闻言,沉吟片刻。
他对赵昱的性情有所了解,此人清廉刚正到了近乎执拗的地步,用寻常的功名利禄或道德绑架,确实难以打动。
他想了想,对李肃道:“父亲,元达先生高洁廉正,坚守礼法,清英肃整,嫉恶如仇。听闻在地方上,百姓以其为楷模,连奸邪之徒都惧他几分。
这样的人,耳不闻邪声,目不视妄行,心志坚定,外人极难动摇。寻常的利诱、情理劝说,对他而言,反而像是玷污了他的‘份内之事’。”
“那岂不是没办法了?总不能强逼他就任。”李肃皱眉。
“非也。有时,对付君子,需用君子之法。”李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父亲,您想,王公景兴先生,海内清流,比之赵先生如何?”
“自然是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
“那为何景兴先生能欣然接受征辟,愿为徐州百姓出这一份力,甘愿沾染这‘俗务’?而赵先生却几番推脱,坚辞不受?”
李璟缓缓道,语气平和,却字字敲在李肃心上,“他这般清廉自守,高姿态不受,置已然应召的景兴先生于何地?莫非是要显得景兴先生是那嗜官如命、贪慕权位的小人?
他赵元达难道要踩着景兴先生的清誉,来成全他自己的高洁之名吗?”李璟微微一笑、
“正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对付这般清正之人,有时激将之法,比苦苦哀求更为有效。”
“激将?”李肃若有所思。
“正是。”李璟压低声音。
“吾儿此言……大妙!”
他本就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赵昱的道德洁癖和极度自律,反而成了可以说服他的突破口。
这不是诋毁,而是用一种更高的“道德责任”去“绑架”他——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清高,就让已经“下水”的同道难堪。
李肃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本就是聪明人,只是不常与这等高洁士人打交道,一时没转过弯来。
经儿子这一点拨,立刻明白了关键。
“我懂了!”李肃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笑容。
“他不是不在乎名声,而是太在乎‘清名’。若这‘清名’变成了‘孤傲’、‘不近人情’,甚至衬托得同侪难堪,那他可就坐不住了!
好小子,还得是你!”
李璟笑道:“父亲只需把握分寸,言语间透出此意,而非直接指责,以元达先生之智,自然能领会。”
“我明白了!”李肃豁然开朗,大笑几声,“我这就再去会会这位赵元达!”
这一次,李肃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一人来到了赵昱暂居的客舍。
赵昱正在窗前看书,见李肃又来,放下书卷,脸上依旧是从容淡定,准备再次婉拒。
李肃却先开口了,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感慨:“元达先生,肃此番前来,并非强求先生出仕。”
赵昱微微一愣。
李肃自顾自坐下,叹道:“只是心中有些感慨,不吐不快。先生可知,王景兴先生已应允出任州治中?”
赵昱点头:“略有耳闻。景兴兄大才,必能助使君安定徐州。”
“是啊,”李肃点头,“景兴先生确是国士之风,听闻徐州百姓困苦,便毫不犹豫,愿挺身而出,担此重任,分忧解难。肃深感敬佩。”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道:“只是……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有些人私下议论,说景兴先生到底是经学世家,耐不住寂寞,还是贪慕这州吏的虚名……唉,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景兴先生若是听到,不知该多寒心。”
赵昱的眉头微微蹙起。
李肃仿佛没看见,继续道:“当然,也有人拿先生您来做对比,说您高风亮节,视官职如敝履,才是真名士……这话听着是夸您,可细细一想,岂不是把景兴先生给比下去了?将他的一片拳拳为民之心,衬得有些……有些俗气了?”
赵昱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忍住。
李肃站起身,对着赵昱郑重一揖:“先生坚守本心,肃绝无强迫之意。人各有志,先生愿逍遥林下,亦是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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