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都庞岭的山道上,孙贲勒马喘息。战马口鼻喷着白气,四蹄深深陷在泥泞里,每走一步都艰难。身后,两千残军如长蛇般蜿蜒在山脊,人人拄着枪杆,步履蹒跚。
夜翻险岭的代价,比想象中更大。
“将军,清点过了。”宋谦从队尾赶来,浑身泥浆,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掉队摔死者……至少两百。伤者更多,许多人走不动了。”
孙贲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会看到什么,那些跟随多年的老卒倒在路边,有人还活着,伸手求援,但没人能停下。停下来,就是一起死。
“还有多远到岭顶?”他问。
宋谦指向前方:“老猎户说,转过前面那个弯,再上一段陡坡便是。但……”他犹豫了一下,“坡太陡,马过不去。”
孙贲沉默片刻,翻身下马。他拍了拍马颈,这匹跟随他三年的战马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杀了,分肉。”孙贲声音平静,“让还能走的弟兄,吃顿饱的。”
“将军!”宋谦急道,“这是您最后一匹马了!”
“人都快死了,要马何用?”孙贲解下马鞍,取下缰绳,“去吧。”
亲兵牵马离去。不多时,后方传来马匹的嘶鸣,短促而凄厉,随即是士卒们压抑的欢呼。在这绝境里,一口马肉便是天大的恩赐。
孙贲靠在山石上,仰头望天。天色已从漆黑转为深蓝,东方山脊透出鱼肚白。雨后的山林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清新得让人心头发苦。
“伯阳。”孙静从前面折返,这位叔父年事已高,一夜攀爬让他面色灰败,“探路的弟兄回报,岭顶……有人。”
孙贲瞳孔一缩:“多少人?”
“不多,约三五百。但据险而守,滚木礌石堆得老高。”孙静顿了顿,“看旗号,是关平。”
关平。孙贲想起临贺峡外那个黑甲红马的年轻将领,刀法沉稳,用兵老练,全然不似二十岁的年纪。关羽的儿子……呵,虎父无犬子。
“绕得开吗?”他问。
孙静摇头:“只有这一条路。两侧是绝壁,除非插翅。”
孙贲笑了,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自嘲与悲凉:“诸葛亮……他算准了每一步。放咱们入郁林,纵咱们翻山岭,然后在最险要处等着。想不费一兵一卒好算计吃掉我们,真是好算计!”
他拔出长刀,刀锋在晨光中映出寒芒:“既然绕不开,那就杀过去。咱们还有多少人能战?”
“一千五……或许更少。”孙静声音发涩,“许多人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了。”
“那就选五百还能举刀的。”孙贲握紧刀柄,“我亲自带队,冲一次。冲过去,便有生路;冲不过,便死在这里。”
孙静老泪纵横:“伯阳,让我去。你是主将,不能……”
“正因为是主将,才该我去。”孙贲打断,“叔父,你带余部在后。若我冲过去了,你跟上;若我死了……”
他没说下去,但孙静明白。
晨光渐亮,山林从黑暗中苏醒。鸟雀开始啼鸣,露珠从叶尖滴落,一切都生机勃勃——除了这支濒死的军队。
孙贲选了五百人。说是选,其实能站直、握稳刀的,也就这些了。
他一个个看过去,那些面黄肌瘦的脸,那些血迹斑斑的甲胄,那些因饥饿和疲惫而失神、却依旧挺直脊梁的眼睛。
“儿郎们。”孙贲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前面就是岭顶,有关平守着。冲过去,下了山,便是交趾平野。那里有粮,有村寨,有活路。”
他顿了顿:“但冲不过,便是死。现在放下兵器,或许还能活。我孙贲在此立誓,不愿冲阵的,绝不怪罪,可自寻生路。”
无人动弹。
一个断了一臂的老卒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将军,咱跟着破虏将军十余年了。孙家军要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不能像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对!冲他娘的!孙家军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
吼声渐起,虽不洪亮,却透着决绝。这是困兽最后的咆哮。
孙贲重重点头,再不言语,转身向岭顶走去。五百残兵紧随其后,脚步沉重,但一步一个脚印。
岭顶,关平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望着下方蜿蜒而上的山道。
晨雾未散,山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但关平能看见,那些黑点正在缓慢移动,越来越近。
“来了。”他轻声道。
徐盖站在他身侧,握紧手中长枪:“探马说,孙贲选了五百敢死队,亲自带队。”
“他只能亲自带队。”关平目光沉静,“军心已溃,除了主将身先士卒,还有什么能激励士气?”
于圭从后面爬上来,呼吸微促:“孔明有令,让咱们不必死守。若孙贲攻势太猛,可让开一条路,放他们下山。”
“放他们下山?”臧艾不解,“那咱们布防这么久,不就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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