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仙子有些失落。
她没有继续争辩，只是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那是瑶池弟子向师长请教的礼数，她俨然将面前这位天神当成了值得尊敬的师长。
月华仙子同样失败了。
密宗智空是第三位。
他走到银甲天神面前坐下，将九环锡杖横于膝上，然后开始诵经。
经文的内容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听懂。
叶初云听着像是一种古老的语言，随着智空不断地念诵，佛光从他的身下不断涌现，随即化作一朵金莲将他托起，无数梵文从花瓣上飘落在地面上，又化为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很快他就明白了，智空这是将自己毕生领悟的佛法通过这种方式来洗脑天神。
最终也只有灰袍男子听懂了智空在说些什么，还十分好心地向众人进行解说。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众生皆苦，涅盘是渡。放下执念，方得解脱。”
“前辈，你在天神之心中沉睡，守护着这座空无一人的空城，这便是你的执念，你的使命早已完成，你守护的文明早已消散，你等待的后来者也已经到来。”
“放下吧，放下这具投影的生命，轮回转世，去寻找你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好家伙，原来扯这么多都是嘴遁啊。”叶初云汗颜，还以为这位大师有什么真本事。
看来这位也是要失败了。
果然，面对智空的不断佛法说教，银甲男子依旧是面无表情，甚至反应比之前面对月华仙子还要淡上许多。
“和尚，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我不是执念，我是誓言，天神宫三万八千名弟子，在文明覆灭前夜将自己的生命本源全部注入天神之心，用他们的死换来了我这一缕残魂的存续。”
“我向他们承诺，要等到后来者，将我们的文明传承下去，这是承诺，如果有人用性命托付你一件事，你会用‘四大皆空’来回应他吗？”
智空这下也是无言以对，结局自然也是失败。
连续四位候选者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血之光想用武力强攻，却被一枪钉在枪尖上差点丢了性命；炎无形想用道义打动，被一眼看穿了伪装；月华仙子倒是用了真情，也为其他候选者打开了局面，但终究只差临门一脚；密宗智空试图以佛法度化，却被一句“用性命托付你一件事，你会用四大皆空来回应他吗”堵得哑口无言。
四种截然不同的路数全都撞在了同一堵墙上。
这尊天神残魂不贪生怕死，也不为威逼所动；不吃道义绑架，也不吃佛理说教；既有挂念之人，偏偏还差一点；既讲道理，道理又比你更通透。
没有任何缺陷，找不到任何破绽，能说动他自杀的方法似乎根本就不存在。
但没有人退缩，三次机会，才用了第一次，还早。
而且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先出头的人未必能成，不拔刀的人一定没有机会。
天神之心这种级别的至宝，既然来了，就不可能空手而归。
“我来吧。”顾长空从星柱下站起来。
他走到一块相对空旷的位置，然后拔剑。
剑出鞘三寸时是一泓秋水，出鞘六寸时是万里星河，完全出鞘时反而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叶初云能够从中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剑意。
顾长空开始舞剑，他只做了自己最擅长的事，将自己心中所想，全部融入剑中。
第一剑刺出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女人，不是很清晰，只是从剑光中出现的虚影，长裙布满补丁但洗得干净，头发规矩地束在脑后，面容看不出丑美，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她站在一片星空之下，仰头看着漫天星辰，眼中带着向往，从始至终却只是看着，从未离开。
第二剑横扫，虚影变成了两个，多出来的那个小家伙被女人抱在怀里，然后轻轻抛向空中，咯咯笑得露出没有门牙的嘴。
掉落下来时女人稳稳接住他，再抛起，再接住，女人的笑声和小孩的笑声混合在一起，一片和谐。
第三剑翻飞，小家伙长高了，开始学剑，女人拿着一柄木剑一下一下地教，小家伙东倒西歪把木剑劈在石头上劈出了缺口。
女人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又给他削了一柄新的，他的手法和她如出一辙。
第四剑如虹，女人老了，鬓角白了，手也不如从前稳了，小家伙长大成了少年，手中木剑换成了铁剑，铁剑劈出的剑痕比从前更深更利。
他已经不再需要女人教了，他已经超越了女人，但女人还在教一些年轻时从未提过的东西。
什么是力竭时的勇气，什么是绝望中的信念，什么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少年以为这是剑道，后来才知道这是在告诉他如何面对死亡。
第五剑舞出了女人走的那一天，少年长大了，他已经学会了女人教的所有剑招，也学会了女人说的最后一件东西，不悔。
少年看着那张被岁月刻上了无数痕迹的脸微笑着离开，女人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哭，我这一辈子，够了。”
第六剑，在女人坟前，少年独自舞起了剑，他的剑招已经超越了女人教的一切，进入了连女人自己也无法企及的境界，那是通向更高处的阶梯。
第七剑回锋入鞘，顾长空的剑收起来了，但弥漫在天神宫中的剑意没有消散。
银甲男子也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好剑，你比她走得更远了，你母亲若还健在，会为你骄傲的。”
顾长空的眼眶红了一刹那，随即被他以剑意压下。
“她就在在下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整什么文艺东西呢？”叶初云看完全程，只觉得一头雾水。
他也有点感动，但是不多。
整这么伤感的好像没有什么意义啊，难不成顾长空以为这样就能够让对方感动地自杀吗？
这怎么可能呢？
也如同叶初云所想，银甲男子根本不为所动，只是感慨了一句便不再搭理顾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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