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莜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她点了点头:嗯,明日就去。赵大叔又看向顾晏惜,目光在他脸上那几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抽了一口烟,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有些事不用问,看两个人一起回来、并肩坐在桌前喝同一锅羊肉汤的样子,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晚上赵婶给他们收拾了一间屋子。驿站不大,空房只有一间,赵婶铺了两床厚被子,又往炉膛里加了一铲炭,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北地夜里冷,炭火烧旺些,别冻着。她走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临了又回头冲莜莜挤了一下眼,那神情里透着一种慈爱的揶揄。
莜莜假装没看见,蹲在炉火边烤手。顾晏惜坐在炕沿上,看着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目光从她耳边垂下的碎发移到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莜莜烤了一会儿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夜色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枝桠交错,像一幅墨笔勾勒的旧画。她看了很久,忽然说:那年你走的时候,我就是站在这里看的。
顾晏惜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那棵树的影子。你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一下自己腰侧的高度,站在门槛上踮着脚,鼻子冻得通红。
莜莜偏头看他,火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她笑了笑:我当时问你会不会回来。
我没答。
莜莜转回去继续看窗外,可你现在回来了。
顾晏惜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和雪光揉成一片柔和的灰蓝色。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北地的春天来得晚。这棵槐树,大概还要一个月才能开花。
莜莜了一声。
我留下来等它开。他说。
莜莜的嘴角弯起来。她没转头看他,只是把放在窗台上的手往旁边移了半寸,碰到了他的手背。掌心贴着掌心,指缝交错着扣在一起。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晃了晃枝桠,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树影投在窗纸上,温柔地晃动着。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炭火噼啪细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挨在一起,像两棵并肩长了许多年的树,根在地下已经分不开了。
第二日一早,莜莜带着顾晏惜去了后山。
北地的山不高,可起伏连绵,积雪盖了大半年,只在阳坡上偶尔露出几片枯黄的草茎。莜莜走在前面,踩着半尺厚的雪,脚印一个一个地踩出来,深而稳。顾晏惜跟在她身后,沿着她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莜莜在一块略平坦的坡地上停下来。那里立着一块青石墓碑,不高,碑面上的字被风霜磨得有些模糊了,可莜公讳三个字还看得清。碑前有一小片空地被扫得干干净净,显然是赵大叔清明时来修整过的,几道香烛燃尽的痕迹还留在雪地上。
莜莜蹲下来,把从驿站带来的香烛插进雪地里,用火石点着了。她看着青烟袅袅升起,融进灰白的天色里,蹲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爹,我来了。她伸出手拂了拂墓碑上的落雪,这些年的事,女儿都查清楚了。害你的人已经伏法了,你不用再担心了。她顿了一下,偏头看了顾晏惜一眼。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垂着眼。莜莜转回去,对着墓碑继续说:我把晏先生带来了。就是当年您托付东西的那个人。他帮了我很多,也等了很久。往后……我们俩一起过日子,您放心。她说完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顾晏惜。顾晏惜走上前,也在墓碑前蹲下来。他看着那块被风雪打磨了多年的青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碑前被风吹歪的一截残香扶正了,声音低低的,像压了很多年终于能说出口的话:将军,你托我的事,我办到了。莜莜长大了,长成了很好的人。
他说完没有多停留,站起来回到莜莜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雪地里,看着香烛的青烟往天上升去,被山风吹散了。山顶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莜莜觉得心里头那根绷了七年的弦,这一刻才彻底松了下来。她伸手碰了碰顾晏惜的手,他接住了,两个人牵着手踩着来时的脚印慢慢地往山下走。
回到驿站的时候已是午后。阳光从云层后头透出来,暖洋洋地铺在院子里,把屋檐上的积雪照得亮晶晶的。赵大叔搬了一把凳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他们回来,笑眯眯地朝院子里努了努嘴——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系了一根红绸。赵婶的声音从灶屋里传出来:你们几个年轻人,总得有些好彩头!北地人讲究这个,迎春迎福,回头等槐树开花了,那才叫好看呢!莜莜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根红绸在风里飘飘荡荡的,被日光映得鲜艳夺目。她转头看了顾晏惜一眼,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在日光里清清楚楚的,眉梢眼角都舒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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