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林朔说，那种深水下的运动，终于在表面，留下了一道细微的波纹，“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一个物理系的副教授，一个写了没有人读的论文的人，一个用二手服务器叩门的人——值得被那样的存在，放在心上。”
那个问题，说出来的时候，比他说出任何学术问题，都更轻，更低，更——赤手空拳。
王也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个问题，轻轻地，触动了。
“林教授，”他说，声音放轻了，“你叩门，不是因为你有资格，不是因为你有足够的地位或者天赋，”停顿了一下，“你叩门，是因为你在乎。”
“你在乎那道门后面是什么，你在乎那个回应是不是真实的，你在乎那个你感知到的、不是物理信号而是回应的感觉，是不是真的，”王也说，“而它，在乎你在乎这件事。”
“那个，”王也说，“才是你们之间，真正的连接。”
林朔听完，低下头，看着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雨，还在下，还是那种细密的、安静的雨，把窗外的世界，继续模糊着。
“好，”林朔最后说，抬起头，“我愿意见。”
那次见面，定在三天后。
不是仪式，不是准备，王也只是告诉林朔，那天晚上，在他最熟悉的地方，用最熟悉的方式，做那件他已经练习了将近一个月的事——沉入意识深处，找到那道光，然后，等。
“就这样？”林朔问。
“就这样，”王也说，“它会来的，你不需要做任何额外的事，你唯一需要做的，是——当它来的时候，不要退缩。”
“不是说不要害怕，”王也说，“害怕是正常的，是可以有的，但在那个害怕里，留住你自己，留住那个一直在叩门的人，留住那个——那就够了。”
林朔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和他第一次见王也时的点头，性质上不一样——第一次，是认可逻辑；这一次，是接受一件将要发生的事。
“王教授，”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在椅子边停了一下，“见完之后，会怎样？”
王也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经历过这件事，所以我不知道会怎样。”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说，“不管见完之后发生什么，那个叩了二十年门的你，不会消失，那个用积蓄搭建五个节点的你，不会消失，那个说我不是为了在门口停下来的你，不会消失。”
“那些，是你的核心，是你的锚，它们会一直在。”
林朔听完，那双眼睛里，某种东西，彻底地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干净的、清醒的，平静。
他点了头，走了。
三天，对王也来说，是很平常的三天。
他去看了王念，陪她坐了一会儿，两个人在院子里，王念给他看了第三宇宙里那些对流最近的变化——那几道对流，现在已经形成了一种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整体节律，像是几个各自跳动的心脏，虽然节奏不完全相同，但彼此之间，有了某种默契的呼应。
“若叔叔说，再等一段时间，那个节律，可能会变成第三宇宙的第一条规则，”王念说，“但不是我设定的规则，而是它们自己，共同演化出来的规则。”
“那个规则，”王也说，“你有感知到，会是什么样的？”
王念想了想，说：“感觉像是——一种相互，就是那种感觉，你做什么，我感知到，我做什么，你感知到，然后我们各自，因为感知到了对方，稍微调整了自己。”
“不是服从，不是让步，而是——因为在乎，所以调整。”
“那种调整，”王也说，轻声，“如果变成规则，就是这个宇宙里最根本的规律。”
“它会成为什么样的宇宙？”王念问。
王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很久，最后说：“一个，在乎本身就是规律的宇宙。”
王念听完，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很久，然后说，“爷爷，你觉得，我们的宇宙，最根本的规律，也是这个吗？”
王也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温柔，是这么多年他一直有的那种温柔，但今天，那温柔里，多了一点什么，多了一点——被一个孩子问到了一个他自己也正在触碰的问题时，才会有的东西。
“也许，”他说，“我现在，比以前，更倾向于，是。”
三天后的夜里，林朔在书房里，坐了下来。
他把书桌上的东西，清了一清，只留下那盏橙黄色的台灯，和那个小本子。
他看了看小本子，想了想，把它合上，推到一边。
不需要记录了，今晚，只是感知。
他闭上眼睛，开始把意识收拢，开始把那些散出去的注意力，一点一点地，拉回来，收到某个中心，然后，带着那个中心，往下沉。
阻力层，出现了，和每晚一样，他认出了它，没有抗拒，只是在它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穿过那道缝——
那道缝，比上次，又宽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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