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并未阉了他,只是将他伪装成太监送入宫中。至于阉不阉,那就是陛下的事了。
陛下看到他时也是一怔,轻声质问他是谁。顾言怂得将头埋进了地里,颤声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谁。
我让他侍奉在陛下身边,陛下并未反驳,算是默许,但神色似有不悦。我知道,没有人能在她心中取代姑父的位置,但她太累了,也太孤寂,只是将顾言放在她身边养养眼、打打趣也是好的。
顾言果然不同于一般拘谨庸俗的男人,他在战战兢兢了一段时间后,得知陛下并非暴君,反而待周围人亲厚宽仁,才缓缓放下心来,大着胆子同她说话。
他很清楚自己的作用,每日打扮干净,说些好听的话供陛下放松心情,且害怕群臣告他男宠擅政或宦官摄政,从来不肯谈及任何政事。陛下对他放宽了心,渐渐的,他也知道了陛下的一些过往,知道了他像极了陛下还是公主时的驸马。
他向我提及此事时,语气中尽是毫不掩饰的不甘。
果然还是男人的嫉妒心最强,能像姑父一样大度的男子何其之少,我暗笑道。
“何必同一个死人争呢?”我随意宽慰道,“左右他们都死了,陛下作为帝王,身边可只有你一个男宠,不是吗?”
他终究是将我的话听了进去。
顾言他很识趣,知进退,从不妄议朝政,只细心打理陛下的起居,说些市井趣闻为她解闷。
陛下批阅奏折至深夜时,他便安静地在一旁磨墨添香;她凭窗远眺时,他便吹一曲清越的箫,那调子有时竟与陛下记忆中所奏有几分神似。
陛下虽从未明言,但眉眼间的倦色,确因他的陪伴而消减了几分,他成了陛下枯寂岁月里的一泓清泉。
日子一日日流逝,然陛下的身子,却在这一片升平中悄无声息地垮了下去,咳嗽日益频繁,案头巾帕上时见血丝,昔日挺直的脊背,也渐渐佝偻。
群臣上表,请立国本。奏折中,有恳请立我为储的,亦有直言当立皇孙齐川的,陛下将那些奏折留中不发,独独召我入宫。
暖阁内药香弥漫,她倚在榻上,面色苍白,目光却依旧锐利,直直落在我身上。
“姮儿,群臣之议,你怎么看?”
我跪在榻前,握住她枯瘦的手,那手冰凉。“陛下,臣无意于此,当年所求,从非权位,只是……”
只是为了你。
但我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懂我,就足够了。
“你真的不想要这权力吗?”
我摇头,坦言道,“我齐姮,曾为罪臣遗腹子,阶下之囚,是陛下亲自教养了我;也曾位极人臣,万人之上,权力对我来说不过是实现抱负的工具,如今我的抱负都实现了,不必再进一步。”
她凝视我良久,叹道,“朕都知道,可川儿……他终究年轻,朕放心不下,这江山,交给你,朕才能瞑目。”
“陛下,”我抬头,迎上她的目光,言辞恳切,“臣志不在此,亦非承统之选。齐川是太子嫡脉,名正言顺,且天资仁厚,敏而好学。有臣与诸公辅佐,必能承您之志,承继大统。若立臣,恐生不必要的波澜,非社稷之福。”
她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显是动了气,又或是被深深的无力感攫住。
“你……也要弃朕而去吗?”
“臣从未离去,”我喉间哽咽,“臣只是希望陛下能真正为自己活一次,而非永远为这江山、为他人谋划。立齐川,亦是遵循礼法正统,安定人心,臣愿以性命担保,必竭尽全力,护他周全,助他成一代明君。恳请陛下成全。”
三辞三让,每一次她的失望便多一分,我的坚持亦更深一层。最终,在那场无人知晓的深夜长谈后,她终是松了口,声音疲惫已极,
“罢了……就依你吧。”
元熹十年冬,皇孙齐川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此后,陛下身体更是江河日下,诸多政务渐交太子处置。我从旁辅佐,倾囊相授,与太子相处倒也和睦,颇有几分兄友弟恭之象。陛下偶尔强撑病体听政,见朝堂平稳,太子日渐沉稳,眼中终是有了些许欣慰。
元熹十一年秋,陛下已油尽灯枯。病榻前,她屏退左右,只留下我与顾言。
她看向顾言,目光温和却疏离,“这些年来,辛苦你了。朕会赐你爵位田宅,保你后半生无忧。”
顾言跪在榻前,重重叩首,抬起头时,眼眶晶莹,“臣不要爵位。陛下若去了,臣便去守皇陵,日日清扫殿宇,岁岁供奉香火,陪陛下说说话……免得陛下孤单。”
陛下怔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寝殿内最后只剩下我。她示意我上前,我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的头靠在我肩头,轻得像一个三岁孩童。
她絮絮地说着,气息微弱,时断时续,
“姮儿……朕又梦到了年少之时……那海棠花开得真好,三哥在斜晖阁伴我吹箫,母后和翊娘娘在行宫画舫上悠悠闲谈……秋狩之时,父皇总会带着我和母亲溜去微服私访,他抱着我看灯花爆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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