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逝。
并非缓缓褪去,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灭。
天地间那一瞬间的寂静,比任何轰鸣都更令人心悸。
战场上空出偌大一块空白。
那里原本涌动着数千头血猿,此刻唯余虚无。
连灰烬都寥寥——至阳天雷与焚世真火交织之处,万物归墟,连尘埃都不肯留下。
焦黑的碎片从半空飘落,像是这场屠杀仅存的证物。
血猿大军的中的数千血猿被灭,仿佛被一只巨刃生生剜去一块。
赤凌霜悬于极远处,面色霜白。
她身后猿群正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向后收缩。
没有嘶吼,没有怒号——那铺天盖地的白色剑芒烙进每一头血猿眼底,将它们血脉中与生俱来的凶戾,硬生生压成了恐惧。
那是刻进本能的、对天敌和强者的恐惧。
十余息。
仅仅是褚枫蓄势、出剑、收势的十余息。
数千头血猿,永远从这方天地抹去。
后撤。
不知是哪一头血猿先动,而后如退潮一般,不可遏制。
十里。
二十里。
直至那凌空而立的蓝袍身影,在血猿视野中缩成一个小得几乎看不清的黑点,大军才终于停下。
却再不敢向前一步。
那是自血潮降临以来,血猿大军第一次主动后撤。
不是战术调整,不是诱敌深入。
只是怕了。
褚枫没有追。
他垂眸,手中六极天罚剑剑芒已散,大阵的五行之力仍在周身流转,却比方才和缓了许多,像是一条终于驯顺的江河。
他没有回头,缓缓盘坐下来,只是将声音平稳送出。
“阵中弟子,盘膝。”
下方道心盟阵列中,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有人怔怔望着天穹上那道蓝色身影,眼眶泛红,却不敢落泪——怕泪水模糊视线,看不清那人的背影。
更多弟子什么也没想,只是依言盘坐,闭目。
他们信他。
从那一剑落下、漫天白芒吞没血潮的瞬间,这种信任便再无需言语。
褚枫阖目。
他的神识如一张巨网,无声无息笼罩整座“五行混元镇魔大阵”。
每一位道心盟弟子身上缠绕的归墟之气,在他感知中清晰如夜中萤火。
——那是死意凝成的丝缕,如跗骨之蛆,日夜侵蚀着生者的命火。
他抬袖。
动作很轻,像拂去案头落尘。
白色剑网两次出现,剑意如丝但落在阵中弟子身上,却如春风化雨。
归墟之气抗拒着、挣扎着,像不甘离巢的毒蛇。
然而在那股精纯混沌之气面前,再顽固的死意也只是冰棱遇上春阳,无声消融。
没有痛苦。
甚至有些暖。
一名年轻弟子怔怔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的灰黑色纹路,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消散,直至肌肤恢复如初。
他攥了攥拳。
那股沉甸甸压在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滞涩感,消失了。
他抬头想说什么,却见前方同门皆俯首无言,有人肩头微颤,却始终不曾发出一丝声响。
于是他也沉默。
只是将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一炷香。
两炷香。
天地间唯有风声,和阵法运转时极轻的嗡鸣。
褚枫的面色一分分白下去。
祛除归墟之气,比斩杀血猿更耗心神。
那不是以力破巧的摧折,而是以生渡死的消磨。
褚枫竟不惜耗费精血,体内的混沌之气以六极天罚剑为桥,将那数千缕死意一一引渡、化散。
但他神色始终平静。
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最后一缕归墟之气,来自一名昏迷的女修。
她面庞俊美,躺在同门膝上,眉心那道死意已蔓延至下颌,如一道狰狞的裂痕。
她身上的剑丝微动之下,灰黑色纹路如遇天敌,剧烈收缩、挣扎。
终在数息后,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被阵风卷去。
女修的眉心,恢复莹白。
她睫毛动了动,未及睁眼,泪已先滑入鬓发。
褚枫收手。
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指尖——那里白芒尽散,此刻空无一物,却像托过万钧重负。
他仍旧凌空盘坐,衣袂在渐起的风中微微拂动。
下方,数千道心盟弟子齐齐起身。
没有人说话。
没有欢呼,没有叩拜,甚至没有人敢发出太重的呼吸。
他们只是仰首,望着那道立在天地之间的蓝色身影。
像望着孤峰。
像望着灯塔。
而更远处,血色天穹的边缘,赤凌霜遥遥回望这一隅战场。
她看见那支方才还被归墟之气折磨得摇摇欲坠的队伍,此刻正一层层静默站起,如淬过火的刀刃。
她抿紧了唇。
那些弟子身上的死意,消失了。
不是压制,不是延缓。
是彻底、干净、一劳永逸地消失了。
风从北来,卷过空无一物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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