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计泠垂眸用银筷拨弄了一下铜锅里的红油，蒸腾的热气在她冷白的脸上晕开一层薄雾。
瞥见对面店主正盯着闻纱碗里的空位，她突然伸手夹起两片翠生生的油麦菜，菜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汤汁，"多吃蔬菜身体好。"
"光吃素可不行。"文心立刻从骨瓷碗里捞出两个圆滚滚的鹌鹑蛋，在闻纱碗边轻轻磕开，琥珀色的蛋白裹着溏心滑进碗里，"多吃蛋白质长的高。"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里的花椒粒上下沉浮。
朱计泠夹起娃娃菜的手顿了顿，转眼又捞出一大块嫩牛肉，文心则眼疾手快地补上两只虾滑。
闻纱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瓷碗边缘都快被各色菜肴淹没，慌忙用手虚掩住碗口："姐姐们别夹了，再吃我肚子要撑破啦！"
朱计泠和文心同时收手，两双筷子在半空轻轻相撞。文心刚要开口调侃，就见朱计泠面无表情地夹起一片厚切肥牛，精准地放进她碗里。
"多吃蛋白质长得高。"她睫毛都没抬一下，语气却比锅里的毛肚还脆生生的。
"哟呵？"文心挑起眉梢，指尖转着筷子，红油四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我矮？"
朱计泠用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可能年纪大了，性格好了不少。"
"你才年纪大！"文心夸张地捂住心口，鬓边的珍珠发簪跟着晃悠，"本姑娘可是正儿八经20来岁的小仙女！"她故意把"20"咬得很重，惹得闻纱偷偷抿嘴笑。
"29岁的小仙女，中午好。"朱计泠往闻纱碗里添了勺菌菇汤，余光瞥见文心气鼓鼓的模样，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文心立刻转向闻纱："对了，还没好好自我介绍呢。"
"我叫文心，文章的文，爱心的心，目前是不务正业的富二代，兼职火锅店主和百万粉丝大博主。"
"自媒体到底要做些什么呀？"闻纱好奇地放下筷子，发梢还沾着淡淡的牛油香。
文心顿时来了精神，手肘撑在雕花餐桌上，露出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那可有的说了！从选题策划到拍摄剪辑，从粉丝运营到商务合作......"
"先吃饭。"朱计泠把一碟贡菜推到文心面前，筷子重重磕在碗沿，"再说话，毛肚都老了。"
“哦。”文心闭了嘴。
闻纱指尖捏着筷子的关节微微发白，听到文心热情的夹菜声，她腼腆地弯起嘴角，露出个乖巧的笑。
可当她低下头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成了病态的青灰。
她盯着碗里堆叠如山的菜肴，喉咙发紧，胃里泛起阵阵钝痛。
等到铜锅里的汤汁渐渐凉下来，众人放下筷子时，闻纱才艰难地咽下口水，用只有身旁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想去个洗手间。”
她说话时不敢抬头，细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文心正用牙签剔着牙，闻言指了指店门方向：“去吧，这里出去右拐就是，找不到就喊我。”
她注意到闻纱异样的神色，刚想问什么，就见女孩已经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快步离开。
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文心开始不安地转着翡翠镯子：“这孩子怎么去这么久？”
朱计泠沉默着起身，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推开洗手间的门，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闻纱正站在镜子前，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发梢滴落，在白色衬衫上晕开深色水痕。她抬头看到朱计泠，慌乱地用袖口擦了擦脸，强笑道：“我没事。”
朱计泠走近两步，她伸手想碰闻纱的额头，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轻轻拉过女孩冰凉的手：“怎么脸色这么白，刚刚是不是吃了过敏的东西？”
“没有过敏，”闻纱抽回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用冷水洗了个脸而已。”她低头整理发梢，露出后颈细密的汗珠，脖颈处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跳动。
朱计泠盯着她泛青的眼下，将信将疑地收回手。她从包里掏出薄荷糖，剥开放进闻纱掌心：“不要强迫自己。”
闻纱攥着那颗糖，糖纸在她手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嗯。”
“回家吧。”朱计泠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她走出洗手间。经过文心身边时，她用眼神示意不要多问。
停车场的霓虹透过车窗在朱计泠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利落地按下钥匙解锁，银色轿车的车灯骤然亮起。
闻纱望着副驾驶座的空位，金属假肢与地面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上来。"朱计泠拉开副驾驶车门，伸手虚扶着车门框，见闻纱犹豫，她补充道："左腿截肢的人可以考C2驾照，我可以开车。"
假肢的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机械摩擦声。
座椅皮质柔软贴合，可她的后背始终绷得笔直，后视镜里，朱计泠专注的侧脸被仪表盘蓝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车子驶入主干道时，一个急刹车让闻纱猛地捂住腹部。
朱计泠的余光扫过她发白的指节，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是胃不舒服吗？"
闻纱僵在座位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消毒水的气味突然涌进鼻腔，她看见记忆里惨白的病床、冰冷的仪器探头，听见母亲悄无声息地逝去。
"有点，"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只有一点点，就没有告诉你。"
朱计泠打着转向灯驶向医院方向，车载电台播放的钢琴曲被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震动打断。"嗯，我们直接去医院看看。"
"别！"闻纱的尖叫惊得朱计泠猛踩刹车，后车急促的鸣笛刺破车窗。
闻纱双手死死攥住安全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不想去医院，小毛病了。"
朱计泠将车滑向路边，引擎声熄灭的瞬间，她解开安全带转身。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在闻纱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年纪轻轻就一堆小毛病，那可不行。"朱计泠放缓声音，"我叫家庭医生看看？"
"真不用……"闻纱别过头。
朱计泠轻叹一声，伸手轻轻将闻纱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闻纱浑身紧绷，却听见头顶传来不容抗拒的声音："要的，别让我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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