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这声呐喊，站在船头的那个黑猴，用力地蹦跳了几下，像个终于找到家的野人。
柳叶看着船头上那个手舞足蹈，激动得像个孩子似的“野人”，再看看港口这盛大的，充满帝国威仪的欢迎场面，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失语。
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冲破喉咙，他猛地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
笑声爽朗豪迈，充满了自豪，瞬间感染了所有人。
李承乾也拍着手大笑，冯盎抚着胡须，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震天的锣鼓和欢呼几乎要掀翻广州港。
那艘庞大的旗舰，宛如一头疲惫却骄傲的巨兽，缓缓靠向码头。
船刚搭好跳板，还没彻底停稳，船头那个黝黑的身影就急不可耐地蹿了下来。
王玄策根本没顾上跟两旁迎接的官员或冯盎打招呼，那双被海风和烈日磨砺得异常锐利的眼睛，瞬间就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锁定了目标。
他分开人群，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柳叶面前。
顾不上满身的盐渍和浓重的海腥味，猛地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又觉得不妥。
最后只是重重地一抱拳，声音嘶哑却带着冲破云霄的激动。
“大东家！我王玄策，不负使命，活着回来了！”
柳叶看着眼前这张几乎认不出来的脸，那纠结的胡须，破烂得像渔网的衣服，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路的海图筹划，人力物力的倾注，漫长的等待和未知的担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暖流。
他脸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灿烂，甚至带着点难得的少年意气。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用力地握住了王玄策的手，重重地晃了几下，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温度，胜过千言万语。
“好！好！好！”
柳叶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上下打量着王玄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喜悦。
“回来就好！”
旁边的李承乾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一个箭步冲过来，也不管王玄策身上脏不脏，激动地锤了他肩膀一拳。
“你真成黑旋风了！”
“哈哈，我就知道你能行！”
“快让我看看，缺胳膊少腿没？”
他围着王玄策转圈，嘴里啧啧称奇，那份真挚的兴奋劲儿像个孩子。
王玄策咧嘴一笑，露出在黝黑脸庞衬托下显得格外白的牙齿。
“托殿下洪福，零件都还在！”
“就是这皮囊被海龙王拿去换了层色！”
他们是同龄人，更是共同经历过长安风波，有着深厚情谊的朋友。
冯盎也大笑着走了上来，蒲扇般的大手拍在王玄策另一边肩膀上，力道大得让王玄策身子都歪了一下。
“好小子，给咱们大唐长脸了，这阵仗，够威风！”
他那双虎目在王玄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越过他的肩膀，急切地扫向后方正在有条不紊下船的人群。
冯盎脸上的豪迈笑容里，迅速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匆匆对王玄策和柳叶说了一句。
“你们先叙着，老夫得看看家里那些不成器的崽子们去！”
说完，高大的身影便带着几分急切，大步流星地走向后续登岸的船队成员。
柳叶理解地点点头。
他看到了冯盎眼中那抹深藏的忧虑。
这次远航，风险巨大，冯家子弟是出了大力气的，也是伤亡最重的群体之一。
几十个冯家青年才俊，意气风发地踏上征程，如今却已魂归大海。
冯盎的身影很快没入下船的人群中。
他先是用力拥抱了一个跛着脚，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疤痕的魁梧青年，声音洪亮地询问着什么。
紧接着，冯盎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拉住另一个略显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的冯家子弟询问。
“好，没给冯家丢人！”
他冯家儿郎，用血与汗，在汪洋上证明了他们的勇武！
喧嚣的港口欢迎仪式持续了许久。
当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庞大的船队终于完成了停泊，喧嚣也渐渐平息。
当晚，耿国公府邸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巨大的宴会厅里摆开了数十桌丰盛的宴席。
冯盎拿出了岭南最好的窖藏美酒。
广州城手艺最精湛的厨子们使出了浑身解数，烹制出地地道道的中原佳肴。
当这些久违的家乡味道被端上桌时，对许多在海上漂泊了一年多，啃着硬饼子和咸肉度日的船员们来说，冲击力是巨大的。
许多人端着碗筷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肴，喉结上下滚动。
宴席开始，冯盎作为主人，满脸红光地站起来，举起手中的海碗。
“今日，是我大唐航海壮士凯旋之日！”
“是我岭南子弟扬威瀚海之时！”
“废话不多说，第一碗酒，敬那些没能踏上归途的英魂！”
“愿他们安息，海波永伴！”
说罢，他将一碗烈酒倾洒在地。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许多人眼圈泛红，默默地跟着洒酒。
“第二碗！”
冯盎豪气干云地再次满上。
“敬在座的每一位功臣！”
“你们劈波斩浪，为我大唐开万世之航路！干！”
“干！”
震天的吼声响起，众人齐齐举碗。
烈酒入喉，滚烫灼热，驱散着海上带来的湿寒，也点燃了压抑许久的豪情。
接下来的场面，就有些失控了。
礼仪暂时先丢到海里去吧。
王玄策坐在柳叶和李承乾这一主桌，一开始还努力维持着形象，小口吃着。
但当那碗油亮亮的红烧肉转到他面前时，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了。
他直接上手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狠狠咬了一大口，浓郁的肉汁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得擦，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香，真他娘的香！”
“一年多没吃着这么像人吃的东西了！”
他风卷残云般扫荡着面前的菜肴，筷子勺子并用，速度惊人。
柳叶看得一阵无语，感觉有点丢脸，又觉得无比真实和心酸。
他无奈地摇摇头，拿起手边的布巾递过去。
“擦擦嘴，没人跟你抢，慢点吃，别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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