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看着那根燃烧的卷烟,再看看程务挺那理所当然的表情。
这他娘的就是天才呀!
柳叶脸上的平静几乎要绷不住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卷着抽倒是别致。”
他接过程务挺递过来的那根没点的卷烟,仔细看了看手工卷制的粗糙外形,指尖感受着里面烟丝的质地。
“你怎么想到的?”
“嗨,就是嫌烟袋麻烦呗!”
程务挺大大咧咧地说道。
“那天在香料坊看见碎料子,又看见糊窗户的纸,脑子一抽筋就试了试。”
“开始用碎料卷,漏得厉害,还呛死人。”
“后来老赵给我拿了点切好的细丝,又用了点浆糊黏边,就好多了!”
看着滔滔不绝介绍灵感来源的程务挺,柳叶心情复杂。
这小子,在捣鼓烟草上,简直是天赋异禀。
柳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程务挺一眼。
次日,是发放月度工钱的日子。
烟草厂门口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张结实的长条桌,上面堆着小山一样的铜钱串,都用麻绳串得整整齐齐。
空气中除了烟草味,又多了浓郁的铜锈味儿。
工人们排起了长队,脸上带着疲惫但掩不住期待的笑容,互相低声交谈着,伸长了脖子望向桌子后面正在唱名发钱的账房先生。
程务挺作为副厂长,自然不用排队。
他正和王玄策,许敬宗,赵把头等人站在一边说话。
王玄策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真不赖!”
“这头一批叶子收上来,大家伙儿都累坏了,但劲头足,全赖你带着!”
“放心,东家亏待不了咱们!”
许敬宗也笑眯眯地附和。
“就是就是!咱们程副厂长可是首功!”
正说着,账房先生洪亮的声音响起。
“程务挺,月俸五百贯!领钱!”
这声音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五百贯?!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程务挺身上。
工人们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羡慕。
五百贯!
这得是多少钱啊?
他们累死累活一个月,技术好的也就拿个十几贯,普通工人七八贯顶天了!
程务挺自己也懵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爹程名振身为郡公,一年的俸禄也就两千多石粮食,折合下来大概一千多贯。
他一个月的工钱,顶他爹小半年的俸禄?!
两个孔武有力的护卫,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走到程务挺面前,“哐当”一声放下。
箱子盖打开,里面是满满当当,码放整齐的铜钱串,黄澄澄一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这是他程务挺自己挣的钱!
不是家里给的月例银子!
不是他爹娘赏的零花钱!
是靠他自己的本事,在这烟熏火燎的厂子里,带着这几百号人,一片叶子一片叶子摘出来,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做出来,挣回来的实实在在的钱!
程务挺盯着那箱铜钱,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沉甸甸,黄澄澄,堆在木箱里像座小山丘。
他爹程名振是郡公不假,俸禄是有数的,家里开销又大,对他这个纨绔,零花钱卡得死死的。
他长这么大,兜里揣过最多的现钱,也就是百八十贯。
还得是生辰,或挨了顿狠揍之后的安抚。
眼前这箱子东西,是他自己的!
不是家里给的,不是赌钱赢的,是他程务挺,实打实挣来的!
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对着抬钱的护卫故作沉稳地说道:“放我值房去吧。”
声音没绷住,带了点颤音。
王玄策在旁边看得真切,嘿嘿笑着擂了他肩膀一拳。
“行啊,程副厂长,出息了!”
程务挺没顾上回话,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
这么多钱!
自己挣的钱!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片还在散发着青涩草木气息的烟田。
以前只觉得这里嘈杂憋闷,现在闻着,竟觉得无比踏实,亲切。
这就是他的前程!
从那天起,烟草厂角落一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库房,就被程务挺占了,他让人清出来,挂上块歪歪扭扭写着“研造处”的木牌。
里面摆满了架子,架子上是各式各样的小布袋,竹筒,瓦罐。
装着不同地块采收,不同方式晾晒,不同时间发酵,甚至切丝粗细都有讲究的烟叶样本。
程务挺彻底扎了进去。
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事事的小公爷,也不是憋屈的卧底。
他是程副厂长,醉心于他的烟草王国。
清晨,工人们刚上工,就能看见程副厂长顶着鸡窝头从“研造处”钻出来。
手指被烟油染得焦黄,脸上还蹭着灰,手里捏着几根新卷的纸筒,眼睛贼亮地逮人。
“老张,来来来,试试这个,加了点陈皮沫子,看顺不顺口!”
被叫做老张的汉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切丝工,接过那根粗糙的“卷烟”,熟练地就着火折子点上,猛吸一口。
“咳咳咳……”
老张被呛得眼泪直流,脸憋得通红,半天才喘过气。
“副厂长,这劲儿也太冲了,跟吞了把刀子似的。”
“冲?”
程务挺眉头拧成了疙瘩,夺过那半截烟自己吸了一口。
果然一股辛辣直冲脑门,他强忍着没咳。
“啧,陈皮放多了?还是发酵不够?”
他嘟囔着,又一头钻回了他的“研造处”,留下老张在原地咳得惊天动地。
他琢磨着怎么让烟丝燃烧更均匀,减少那股恼人的纸糊味。
试过刷薄薄的米浆,试过用更薄韧的竹纸,甚至异想天开地想过掺点糯米粉。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库房里烟雾缭绕,像个炼丹炉。
工人们经过都绕着走,生怕被副厂长抓了当试药的。
柳叶偶尔来巡视,隔着老远,就被那股混合实验室的味道呛得皱眉。
他踱到“研造处”门口,只见里面烟雾弥漫。
程务挺正趴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着几种不同色泽的烟丝往一张裁好的纸条上铺。
这家伙还念念有词的。
“淡口的铺底,中劲的放中间,最香的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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