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过后，帐内只余一盏昏黄的烛火摇曳。
魏无羡已自觉滚到矮榻里侧，面朝帐壁，背对着外面。
他扯了扯被子，将大半盖在身上，只留一角在外，动作自然随意，全然没有半分与人同榻的局促，仿佛只是占了张略宽的床铺。
他甚至还含糊地催促了一声：“蓝湛，好了没？吹灯了，明天还得早起。”
蓝忘机站在榻边，看着魏无羡随意裹在被子里的背影，墨发铺了满枕，那抹红发带松松缠在发间，在昏黄烛光下格外醒目。他垂眸，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嗯。”他低声应了，抬手熄了烛火。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帐外篝火透过布帘缝隙，投进些许朦胧的光晕。
蓝忘机动作极轻地解开外袍，只着中衣，在榻边坐下，又缓缓躺下。
他身姿端正，平躺着，手臂规矩地放在身侧，与魏无羡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身边人。
魏无羡背对着他，毫无所觉。
他本有些疲惫，闭着眼准备入睡，可躺下后，才发觉这榻着实不大。两人并排躺着，虽未触到，但对方的体温、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以及那细微平稳的呼吸声，都在这狭小黑暗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这感觉……有点陌生。
以前在莲花坞跟师兄弟们挤通铺，嬉笑打闹，从不在意。可此刻身边躺着的，是蓝忘机。是这个总是一身冰雪、规矩方圆、连说话都清冷寡言的蓝二公子。
他居然真的躺下了。
魏无羡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个念头，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新奇。他悄悄侧了侧身，想看看蓝忘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随便躺着。
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光，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分明的侧影，那人躺得笔直，连被子都盖得一丝不苟，下颌线条在暗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啧，睡觉都这么规矩。
魏无羡撇撇嘴，转回身，重新面朝帐壁。算了，管他呢，能睡就行。
他闭上眼，试着忽略身边的存在感。可那缕檀香却挥之不去，清清冷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与他周身因修炼、御敌而残留的些许阴寒怨气隐隐抗衡，却又奇异地融合。
渐渐的，帐内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蓝忘机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身边人身上那股混合着阳光皂角、又隐约缠绕着一丝阴寒怨气的独特气息，不断侵袭着他的感官。
他能感觉到魏无羡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被褥和空气，传递过来微弱却真实的热度。
他知道魏无羡只是随口玩笑，并无他意。可那句“留下来，陪我一起睡”，还有此刻真实的同榻而眠，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久久难平。
他缓缓侧过头，在黑暗中，目光无声地描摹着身边人模糊的轮廓。
魏无羡背对着他，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墨发有几缕调皮地散落在枕畔，与他的发丝几乎要挨到一起。
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又酸涩的情绪，悄然在心底蔓延。
他想靠近些，想将这人护在怀中，隔绝所有风雨与非议。想问他，修鬼道苦不苦，怨气反噬疼不疼，一个人撑着累不累。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转回头，闭上眼，强迫自己凝神静气。
夜渐深，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魏无羡睡相并不老实，起初还算规矩，渐渐地，大概觉得热，无意识地将被子往下蹬了蹬，手臂也伸了出来，直接搭在蓝忘机身上。
蓝忘机本就警醒，察觉到身侧的动静，下意识偏头看去。只见魏无羡侧身对着他，半边脸埋在枕头里，长睫安静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只伸出来的手臂，就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黑暗中，蓝忘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静静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因常年练剑，虎口和指腹带着薄茧。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轻颤，极轻、极缓地，将被魏无羡蹬到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盖好他的肩头，又将那只伸在外面的手臂，轻轻塞回了被子里。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躺好，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魏无羡的睡颜上，久久没有移开。直到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他才终于合上眼，沉入短暂的浅眠。
次日清晨，魏无羡是被帐外隐约的操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这一夜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一个。他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手臂却碰到了身边温热的躯体。
嗯？
魏无羡动作一僵，混沌的大脑缓缓清醒。他眨了眨眼，转头看去。
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靠在榻边，手中拿着一卷书册，就着帐外透进来的晨光静静看着。
他依旧穿着昨夜的中衣，墨发未束，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侧脸在晨光中柔和了棱角，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
察觉到魏无羡的动静，蓝忘机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醒了。”
“早啊，蓝湛。”魏无羡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很自然地打了个哈欠，“你起这么早？在看什么？”
“军务简报。”蓝忘机合上书册，起身走到一旁，拿起叠放整齐的外袍，开始穿戴。
魏无羡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束发、更衣，重新变回那个一丝不苟、清冷端方的蓝二公子，仿佛昨夜同榻而眠、为他盖被的温柔，只是他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啧，蓝二公子真是勤勉。”魏无羡懒洋洋地套上外衣，系好腰带，凑过去看了看他放在案几上的书册，果然是些前线战报和粮草调度之类的琐事，“温狗这两天应该没动静吧？”
“暂无。”蓝忘机将抹额端正束好，转身看向他，“先去用早膳，稍后兄长与赤峰尊有要事相商。”
“行。”魏无羡伸了个懒腰，跟着他走出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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