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第二天,一切如她所料。
林晓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下课就眼睛亮晶晶地回头找她。
她们之间隔着短短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厚实的玻璃墙,林晓的目光偶尔会飘过来,带着困惑、歉疚,和一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闪躲,但再也没有勇气穿透。
黎南烛会迎上那样的目光,然后回以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怨怼,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失落,只有一片礼貌而遥远的平静,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分享糖果的甜蜜,从未有过伞下的温暖,从未有过任何超出普通同学的交集。
林晓似乎被这样的笑容刺了一下,迅速低下头,或者移开视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黎南烛则平静地转回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看书,写字,或者只是望着窗外,内心一片死寂的荒漠,连一丝涟漪也无。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黎南烛的成绩依旧很好,作业依旧工整,在老师提问时,也能用清晰平静的声音给出准确的答案。
后来,黎南烛再长大了些,学到了更多的词语。其中一个词,叫做“后悔”。
老师解释说,后悔是“对过去所做之事感到懊恼、遗憾,希望其不曾发生或能以不同的方式发生”。
她默默地听着,像学习一个陌生地域的语法一样,拆解它的结构:遗憾作为词根,假设作为时态,绵长的钝痛作为无法省略的标点。
她尝试将这个词语代入自己的人生,像试穿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后悔?
后悔什么呢?
后悔当初说出了“想好好活着”?
不,那是她最真实的想法,哪怕不被理解,她也不后悔。
后悔咬人吗?不,她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在那个连“笑”的自由都被剥夺的时刻,她依然会抓起手边任何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反抗,依然会咬下去。
那是生存的本能,是最直接的回击。
后悔意味着否定那个绝境中挣扎求存的自己,而她,从不否定生存本身。
后悔模仿别人,练习那些奇怪的笑容,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吗?
或许有些愚蠢,但那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所能理解的范围内,能想到的、试图融入“正常”世界、为自己谋求出路的唯一方法。
即使错了,即使可笑,那也是当时那个弱小无助的她,竭尽全力的尝试。
没什么可后悔的。
后悔……遇到林晓吗?
指尖的笔,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然后,继续流畅地书写下一个词语。
不,也不后悔。
那场短暂的、虚幻的温暖,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固然在消失时带来了加倍的干渴与绝望。
但至少,在它存在的短暂瞬间,她真切地感受过“甜”的滋味,感受过被人毫无理由地接纳、分享、乃至保护的错觉。
那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孤儿院的冰冷和学校的疏离,还存在另一种温度——即使那温度不属于她,即使触碰的代价是更深的寒冷。
知道,总比永远无知地活在冰窖里要好。
哪怕只是瞬间也是存在过的光,虽然那光最终照见了更深的黑暗。
虽说后悔意味着希望改变过去,意味着对现状的不满源于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向往。
但黎南烛很早以前就明白了,人生没有“如果”,没有“另一种可能”。
每一个选择,每一次遭遇,无论是被迫还是主动,无论是愚蠢还是徒劳,都构成了如今的“黎南烛”。
剥离任何一段,她都将不再是“她”。
而“黎南烛”,不需要后悔。
她只需要接受。
接受出身,接受遭遇,接受自己的“不同”,接受世界的冷酷,接受所有温暖都终将离去或从未真正属于她的现实。
然后,带着这全盘接受后的冰冷清醒,继续走下去。
不期待,不依赖,不幻想,不后悔。
后来再大一些,她甚至觉得,那种“不后悔”的平静,是她从命运那里夺回的、为数不多的主动权。
她主动接受了规则,于是规则再也无法用“背叛”或“失落”来额外伤害她。
无爱,故无怖。
无求,故无伤。
亦无后悔。
……
自那之后,黎南烛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学习里。
书本上的知识是清晰的,有逻辑的,不会因为她的出身而改变答案,也不会在她取得好成绩时,露出戒备或怜悯的眼神。
那是一个相对公平、可以凭借努力获得确定反馈的领域。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能学到的知识,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实实在在的不会背叛她的东西。
起初,老师和同学们对她这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和惊人的进步速度感到惊讶甚至有些不适,但很快惊讶变成了习惯,习惯又变成了某种复杂的默认。
整个小学六年,每一次考试,每一次评比,黎南烛的名字永远稳稳地占据着第一的位置。她将第二名远远甩在身后,分数高到让后来者几乎失去追赶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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