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夜，百鬼行。
傍晚刚至，清湾寨的老街道已是人烟寥寥，路旁的店铺大多已经落闸，就连平时夜宵时段一座难求的“陈记冰室”也早早打了烊。
半闭的卷闸门底部透出神龛前香烛发出的微弱火光，隐约可见里面供奉的牌位和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观音像。
陈记冰室对门的街角蹲了个身形单薄的老妇人，此时她正佝偻着背脊朝火盆中扔纸钱，嘴里念念有词：“阿公阿嬷，列祖列宗，落嚟领钱、领衣、领宝啦！去到下边慢慢使……缺乜嘢，要乜嘢，托梦话我知，我哋一定烧畀你。”
未燃尽的纸钱被晚风吹得到处都是，有不少飘落在旁边单元楼的石阶上，不多时便已铺了满满一层，远远望去似是积了雪。
感应灯坏掉的楼道伸手不见五指，楼梯间窗户透进的几缕稀薄月光勉强勾勒出扶手的轮廓，黑暗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衣袂破空声。
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自楼梯口凭空出现，踏着满地纸钱走到了单元口。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青年，他穿着面料挺括的黑色冲锋衣，竖起的领口挡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一双幽邃清冽的眸子。
青年眼睛的形状狭长微挑，状若桃花瓣，若是笑起来绝对眸光浅浅，一眼便能落进人心底，然而他此刻长睫轻垂似是心事重重，眼神也冷得如同浸透了冰水。
“师叔。”
听到这声呼唤，黑衣黑发的青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侧前方一栋骑楼廊柱的阴影处，那里倚墙立着另一道几乎与夜色相融的身影。
下一秒，郁时微从阴影中冲了出来，三两步便跨到近前，借着隔壁店铺灯牌投下的微弱光线仔细打量自家师叔的脸色，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你今晚和沈令舟一起行动，”澹台信望着挡在自己跟前的师侄，声音低哑得听不出情绪，语气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坚决，“不必跟着我。”
郁时微扯了扯身上那件无袖卫衣的领口，深深喘了口气，咬着牙道：“师叔，你如今的修为虽已恢复至化神初期，但境界仍不稳固，切不可与殷述尘发生正面冲突。”
“我知道。”澹台信拉上冲锋衣的兜帽，将自己整张脸包裹得严严实实。
盖住了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之后，他身上所有看得出温度的东西全部消失，只余剑修的冷硬和疏离。
不等郁时微回话，他就斩钉截铁地扔出一句：“我和殷述尘都无法认同对方的道，所以必须做个了断。”
“了断……”郁时微呼吸一滞，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几下。
前几日他已从沈令舟处听闻了有关灵眼阵的一切，也彻底明白了师叔和殷述尘之间的仇怨绝非简单的正邪对立或者个人恩怨，是理念彻底背驰的道统之争。
师叔的道乃是斩尽当年参与邪阵的魑魅魍魉，而殷述尘的道是以无数灵根者的血肉为祭创造出众生平等的理想国。
他们二人的道之间不止隔着尸山血海和各自无法妥协的原则，还隔着……卫莲。
这是绵延了数百年的死结，所以，此战避无可避，除了你死我活，没有别的结局。
他本想再劝说几句，只是话到了嘴边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师叔不会等，殷述尘更不会等，中元夜阴气最盛时灵眼阵便会如期开启，彼时便是一切恩怨尘埃落定之刻。
于是他只能徒劳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道挺拔孤峭的身影渐渐远去，没入长街尽头的夜雾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郁道友。”
旁边的巷子里传来沈令舟清朗温润如故但透着几许凝重的声音，打断了郁时微脑海中激烈冲撞的思绪和杂念。
郁时微循声转头，静静等着那位任何时候都表现得游刃有余的太清宗弟子不疾不徐地步出巷口的阴影，走到自己跟前。
沈令舟穿着简单日常的白衬衫和浅色休闲裤，搭配上他清俊儒雅又充满书卷气息的脸，看起来就像一位刚刚离开图书馆的学者，站在这满地纸钱的老街道巷口显得很是突兀。
然而比起背景，与他这身现代装束对比更为割裂的是他手中的剑。
这柄被乌木剑鞘覆住却依然散发着朦胧青光的长剑让沈令舟像拎雨伞一般提着，坠在剑柄末端的青玉环佩随风拂动，乍眼望去宛若初春新发的竹叶，莹莹生辉。
沈令舟默然注视着澹台信刚才离开的方向，脸上半点笑意也无，肩头那只绿毛乾皋也安静得有些异常。
“一甲子一度的阴火之年中元夜，不到子时已是阴气大盛，”沈令舟的声音放得极轻，收回视线后眸光倏然凛冽，“殷述尘有可能提前开启灵眼阵。”
他指了指空气中丝丝缕缕盘旋飞舞的灰黑色阴气和远处民宅较之平日更显暗淡的灯火，语气越发深沉：“他布局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不会容许任何人打乱他的计划。”
郁时微如遭雷击地僵了一下，回过头盯着沈令舟的侧脸看了半晌，哑声问道：“你的意思是……”
“殷述尘是阵修，”沈令舟也扭转头看向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分析起来，“阵修不需要光明正大地动手，他们对敌的习惯是利用天时地利人和，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
默了片刻后，沈令舟目露忧虑地凝视着郁时微的眼睛，肃然道：“殷述尘不可能浪费灵力和澹台前辈缠斗，为保计划万无一失，他大概早就通过御苑积累了百年的阴气和怨念布下了天罗地网，打算杀掉所有意图阻止他的人。”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后半句：“所以澹台前辈此去，面对的绝不会是一场公平的斗法。”
阵修的主场从来就不是正面搏杀，澹台信踏入阵法范围的第一时间，殷述尘必将动用所有准备好的手段抹杀这位极有可能毁掉他百年谋划的宿敌。
听到这里郁时微心如擂鼓，忍了几忍终是按捺不住，抬手便要唤出本命剑追上去，却被沈令舟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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