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信一击即退，险之又险地躲开了黑雾虚影紧随而至的横斩，登时就认出这是他惯用的“惊雷掠影”起手式接“断霆”的变招。
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黑雾虚影的第二剑已势如破竹地迎面袭来，他旋腰侧身堪堪避开攻势，对方的剑刃便擦着他肋下扫过，带起的气流划破冲锋衣，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
格挡空隙他再次退后数丈，不再与对方硬碰硬，手腕一转，剑势突变。
只是比起他的保守应对，虚影却步步紧逼，得势不饶人，招招式式全是他赖以成名的剑技，甚至于涵盖了许多他自己都久未动用的路数，不管威力速度还是出招时机都和曾经的他如出一辙。
看样子殷述尘并没有说大话，这道虚影的确还原了他三百年前巅峰期的实力——那时的他剑心通明，锐不可当，是距离叶逐隐最近的阶段，也是他自信能够斩尽天下奸邪的时候。
之后他在与殷述尘决战的过程中杀招用尽，底牌皆出，想来对方死里逃生来到下界的这些年利用阵法解析了他的战斗数据，并且炼成了这样一具傀儡。
此人今日祭出这具复制体，其最终目的恐怕不止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消耗乃至于击垮他，更多的是想要杀人诛心。
殷述尘想看到自己被过去的阴影击败，从而信念坍塌，道心崩溃。
也罢……
这三百年间他亡命天涯，经历了修为跌落又重修的磨砺，尽管境界无法与鼎盛时期匹敌，但如今的他有了归处，有了必须守护之人，手中的剑便不再只是追求杀伐的利器，正好也能看看自己长进了多少。
……
子时将至。
许多肢体残缺的低级邪祟陆续爬出腐土，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地四处游荡，将御苑外围堵得水泄不通，远处山林中还时不时传来几声冤魂凄厉的尖啸。
别墅废墟前的白烨终于停止了踱步，举目扫视四周，看着黑暗中逐渐浮现的幢幢鬼影，心情半是兴奋半是忐忑，嘴里还片刻不敢停歇地念叨着“快了快了，这次肯定会成功”之类自我安慰的话语。
然而他才念叨到一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道紫袍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深坑边缘，登时就吓了一大跳。
他飞快地转头，恰好对上殷述尘毫无血色的脸，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先生！您……您的头发……”
眼前的青年依然年轻俊美，不染凡尘，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人，可那头墨缎般的长发不知何时竟变成了如霜似雪的银白色，每一根发丝都宛若雾凇上的冰晶，泛着泠泠清辉，美则美矣，却看不到半点生机。
比起外观的改变，更令白烨感到肝胆俱寒的是先生此时的气息。
他作为筑基巅峰修士本该无法准确探知先生的具体状态，可现下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先生的灵力波动时强时弱，极其不稳定，就像置于风中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如此看来，正像他先前猜测的那般，纵使阴窍能汇聚阴气，但要完全启动覆盖整个下界的三十六处灵眼阵还需要足够的能量，为了将开启大阵的成功率提升至预估值，先生是在用自己的灵力填补漏洞！
他动作僵硬地扭动脖子盯着深坑中不断搏动的地窍看了半晌，然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得尊卑有别了，三步两步跑到殷述尘跟前颤声恳求道：“不！快停下！您的灵力会……会被抽干的！”
然而殷述尘始终不曾看他，只是目不转睛地仰望着那轮颜色越来越深的血月，声音轻得一出口就被呼啸而过的风声吞没：“只能赌一把了。”
这会才亥时三刻，尽管阴气已经极盛，但他还想再多坚持一下，距离子时越近，成功率就越高，可是他的身体……
他抬起因灵力枯竭而不受控制发起抖的右手试着蜷曲手指，发现指尖早已失去知觉，这状态莫说战斗，大概连掐几个最基础的手诀都做不到了。
今夜之后，他的修为恐怕会跌落至元婴，乃至金丹。
值得吗？为了众生平等的世界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丝毫不顾白烨苦口婆心的劝阻，低声答了句：“值得。”
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已亲身实践过，个人能力再强也无法改变世界，唯有彻底颠覆现有的力量体系方能让每一个身负灵根者都有机会修行。
所以，哪怕这个变革过程必须牺牲无数人的性命，包括自己的千年修为，他也在所不惜。
“不破不立。”他自顾自地说出这四个字，漆黑如墨的瞳孔划过一抹微光。
突然，两人身后炸开一阵撼天动地的巨响，地面被震得起伏不定，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形成的雾霾遮蔽了大半边夜幕。
白烨吓得摔了个屁股墩，慌里慌张地望向声源处。
只见那飞沙走石的区域强光一闪，他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凌厉的紫白色电芒便如彗星袭月般破开烟尘激射而来，途经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滋滋作响。
这电芒速度太快，白烨只来得及生出“死定了”这个念头就感觉到死神来临。
危急关头，一声尖锐似婴啼的兽吼从天而降，白烨眼前一花就被气浪掀翻，挣扎着爬起后才看清刚才挡在自己和先生跟前的竟是那头他喂养了几十年又从不敢靠近的上古凶兽，猰貐。
这头突然出现的巨兽硬生生接下了刚才的电芒，背部被烫得焦黑一片，但没有退缩半步，反而伏低身体厉声嘶吼着觑向电光袭来处。
白烨循着猰貐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漫天烟尘中站着个身形高挑的执剑青年。
青年身上的衣物已碎成褴褛，七零八落的布条挂在肩膀和胳膊处，露在外面的皮肤伤痕累累，鲜血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腰腹流淌下来，滴落到地面积成一滩滩暗红。
他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凌乱的发梢还萦绕着未熄的紫白电光，直至烟尘散尽才不疾不徐地朝着白烨和殷述尘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每踏出一步，顺着他发丝蜿蜒跳动的电流就炽烈一分。
明明只是缓步走来，然而他举手抬足间无意散发的威压已是毁天灭地的程度，所过之处的邪祟来不及逃窜便被扫得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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